晚上十点半,那个姓郑的司机到了。
他开的是宏盛车队的白色面包车。
车身上的logo已经旧了,红字被风吹日晒磨得发浅。车停在充电站外面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个反应。
宏盛车队,在我们这些司机圈子里,不算陌生。
王宏盛手底下三百多辆车,什么活都接。
网约、城配、短驳、夜间配送。
只要车能跑,人能撑,单子就不会断。
以前我在嘉和的时候,mark提过王宏盛。
他说那是他表哥。
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表哥管司机有一套。司机不能太惯,惯了就懒。跑车这行,谁不是熬出来的?”
那时候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是被熬的那个。
现在,那辆印着宏盛车队logo的面包车停在充电站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下了车。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弯,走路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扶着腰。不是装的,也不是习惯动作,是疼到身体自己记住了。
他的外套拉链没拉严。
腰间露出一截黑色钢板护腰带。
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厚。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老周先开口。
“找谁?”
男人看向我。
“陈默?”
“我是。”
他点了一下头。
“我姓郑。群里那个。”
他声音很低,听起来像很久没睡够。
马国良从车里下来,看到他腰上的护腰带,眼神变了一下。
疼过的人看疼过的人,不用问太多。
郑师傅也看见了马国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郑师傅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勒了三年的?”
马国良说:“你就是那个勒了四年的?”
老周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俩这是比惨来了?”
没人笑。
因为这不是玩笑。
郑师傅慢慢走进铁皮棚。
他站到教材墙前,看着那条被钉起来的钢板护腰带。
看了很久。
“你真摘了?”
马国良说:“没全摘。”
郑师傅回头。
马国良指了指自己腰后。
“先换软的,再调座椅,再减时间。不是一下子硬撑。一下子摘,腰受不了。”
郑师傅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很明显。
像他一路过来最怕听到的,就是别人告诉他:
你要忍,直接摘。
“我就说。”
他说。
“我试过摘,半小时就不行。腰像空了一块。”
马国良点头。
“我也一样。”
郑师傅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
不是老年人的慢,是司机的慢。
先扶腰,再找凳子边,再一点点把身体放下去。
坐稳后,他把外套撩起来。
钢板护腰带完整露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条护腰带勒得太紧了。
边缘深深陷进肉里,衣服掀开的一瞬间,腰侧有两道暗红的印子。
周晚晴正好过来送充电线,看到这一幕,动作停住。
她没说话,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郑师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
像是有点难堪。
“别看了,难看。”
老周说:“疼的时候不嫌难看,现在嫌?”
郑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周没躲。
“都到这儿了,就别装体面。司机装体面,最后都装进医院。”
郑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外套上放下来。
“我不是怕难看。”
他说。
“我是怕人知道我撑不住。”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铁皮棚里只剩下充电桩的电流声。
马国良慢慢蹲下来。
他没有马上碰那条护腰带。
“谁说你撑不住?”
郑师傅笑了一声。
“王宏盛说的。”
老周眼神一沉。
郑师傅看着地面。
“我们车队,谁请假,谁就是撑不住。谁少跑,谁就是懒。谁去医院,谁就是麻烦。”
他用手拍了拍腰上的钢板。
“这东西是我自己买的。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别请假。”
我问:“勒了四年?”
“嗯。”
“四年前就开始疼?”
“六年前就疼了。”
他抬头看我。
“四年前开始勒。”
马国良问:“腰围一百零五?”
郑师傅点头。
“最开始九十一。”
马国良手里的卷尺停了一下。
“涨了十四。”
“嗯。”
“疼到什么程度?”
郑师傅想了想。
“早上起床,袜子穿不上。收车以后,不敢直接下车,得先在座椅上缓五分钟。咳嗽的时候腰里像有根钉子。”
他顿了顿。
“有一次送货,下雨,箱子掉地上。我弯腰去捡,没起来。最后是客户把箱子搬上去的。”
他笑了一下。
“那客户还问我,是不是年纪大了。”
没人接话。
我看见马国良的手慢慢握紧。
因为这些话,他太熟了。
不是听过。
是活过。
周晚晴从车里拿来一瓶水,放到郑师傅旁边。
“先喝点。”
郑师傅说了声谢谢,没马上喝。
他看着周晚晴的腰靠。
“你也是腰疼?”
周晚晴点头。
“以前疼。现在好点。”
“怎么好的?”
“先承认疼。”
郑师傅怔了一下。
周晚晴说完这句,自己也像愣了一下。
她以前不是这种会说话的人。
至少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不是。
那时候她总是把疼藏起来,坐在车里,手指扣着方向盘,脸色发白还说没事。
现在她站在充电站的灯下,说:
先承认疼。
这句话很轻。
但郑师傅听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上的护腰带。
“我承认。”
他说。
“我疼。”
系统弹出一行字:
【宏盛车队第一个节点确认。】
【姓名:郑建国。】
【职业驾驶年限:十二年。】
【腰围:一百零五。】
【钢板护腰带使用时间:四年。】
【当前状态:长期压迫,肌肉代偿,疼痛羞耻感严重。】
【建议:不可强行摘除。】
【第一步:松一格。】
马国良也看见了。
他说:“先松一格。”
郑师傅抬头。
“就一格?”
“就一格。”
“有用吗?”
“有。”
马国良蹲在他面前。
“你现在不是要证明自己能摘。你是要让腰知道,它不用一直被勒死。”
郑师傅手放到魔术贴上,又停住。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黑色油泥。
那是一双跑车、搬货、修车、扛生活的手。
可现在,这双手连撕开一条魔术贴,都犹豫了很久。
老周忽然开口:
“要不我来?”
郑师傅立刻摇头。
“不用。”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撕开魔术贴。
刺啦一声。
声音不大。
但铁皮棚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没有完全摘下。
只是往外松了一格。
钢板护腰带的边缘离开皮肉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马国良问:“疼?”
郑师傅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郑师傅低头,看着自己腰侧那两道暗红的勒痕。
“有点怕。”
他说。
“怕一松,人就散了。”
马国良没有笑。
他只是把自己的软护腰带拿出来,递过去。
“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