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一帆办公室出来以后,我没有马上接单。
我把车停在写字楼外侧的临停区,熄了火。
窗外是中午后的城市。
外卖骑手拎着餐箱跑进大堂,穿高跟鞋的白领站在路边补口红,保安拦下一辆没登记的货车,司机探出头解释了半天。
所有人都在赶。
所有人都像不能停。
我靠在座椅上,慢慢把腰往后贴。
热水袋早就不热了,腰后那股钝痛却还在,一下一下往左腿走。
这几天太密了。
平台投诉。
三方沟通。
赵一帆合同。
恒远谈判。
陆明那张桌子刚刚散场,我脑子里还全是“费用调整”
“货损赔偿”
“基础服务费”
“争议解决地”。
我闭上眼,缓了半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晚晴。
谈完了吗?
我回:
第一轮。还没签。他说会找律师复核。
她很快回:
这才算真进步。
我笑了一下。
刚想把手机放下,她又发来一条。
腰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压在腰侧。
我回:
还行。
她回:
“还行”一般就是不太行。
我没法反驳。
几秒后,她又发:
别连续接长单。喝水。靠一会儿再走。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软了一点。
这几天全是硬东西。
合同是硬的。
规则是硬的。
平台模板是硬的。
陆明那种人,笑着说话,也是硬的。
周晚晴这句“喝水”,反而像把我从那些桌子边拽回了车里。
我拧开水,喝了两口。
水不凉。
但喉咙舒服了一些。
系统界面安静着。
没有任务。
没有提示。
像是也知道我现在需要一段空白。
我靠着座椅,又歇了几分钟。
直到平台弹出一个普通订单。
起点:附近写字楼。
目的地:建国集团。
我手指停住。
建国集团。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还没想起来从哪儿听过,系统界面忽然一震。
不是普通弹窗。
整个半透明面板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拨动了一下,细密的线条从边缘浮出来,一根一根亮起。
红色。
不是血红。
是压得很深的暗红。
像城市地图下面埋着一张更大的网,而其中一根线,突然绷紧了。
【命运网络节点强震。】
【检测到高权重因果线交汇。】
【节点类型:贵人。】
【警告:该节点原定首次有效接触时间远晚于当前。】
【当前接触由命运网络主动牵引生成。】
【本次接入将消耗当前阶段承载余量。】
【是否接入?】
我盯着“是否接入”四个字。
这是系统第一次问我。
以前都是推。
接单。
救人。
去哪里。
怎么做。
像一根鞭子抽在背上。
这一次,它把选择权放到了我手里。
订单倒计时还在跳。
十秒。
九秒。
八秒。
我看着目的地:
建国集团。
大纲里那条很远的人脉线,忽然在脑子里浮上来。
周建国。
建国集团董事长。
本该很久以后才出现的人。
可现在,一个普通订单,把这个名字提前送到了我面前。
我点下接单。
系统没有奖励。
没有任务说明。
暗红色的线也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界面深处。
像一根还没拉出来的绳。
下一秒,乘客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
电话那头是个很沉稳的中年男人声音。
“陈师傅吗?”
“是。”
“我在嘉和写字楼侧门。麻烦你快一点。”
嘉和。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好。”
对方停顿半秒。
“另外,车上方便说话吗?”
我看了一眼车里。
副驾驶上只有那份平台规则打印纸和半瓶水。
“方便。”
对方说:
“我姓周。”
“周建国。”
我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催。
过了两秒,我说:
“我马上到。”
车开向嘉和写字楼的时候,腰后疼得更明显了一点。
不是那种让人叫出声的疼。
是钝的。
沉的。
像系统刚才那一下强震,把我身体里还没还完的精力债务也震醒了。
嘉和写字楼很快出现在前方。
玻璃幕墙,银灰色石柱,地下停车场入口旁边的保安亭。
我以前每天从这里进去。
现在从这里接人。
区别不大。
都是过门。
只是以前我进去,是去被人催,被人压,被人甩锅。
今天我停在门口,是按平台规则来接一个乘客。
车停在侧门外。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五十多岁,不胖,头发半白,身上没有明显奢侈品。
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
他不像董事长。
不像集团大人物。
更像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中年人。
但他走路很稳。
每一步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拉开后门,上车。
“陈师傅?”
“是。”
“去建国集团总部。”
“好。”
导航开始规划路线。
全程二十六分钟。
车刚开出去,他先解释了一句:
“我自己的车在正门。今天这趟不想让司机知道,就从侧门出来打了车。”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淡。
不是解释给我听。
更像是顺手把一个不合理的地方补上。
“明白。”
“你不好奇我来嘉和做什么?”
“好奇。”
“那你不问?”
“我是司机。”
周建国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司机也可以问。”
“但不该问。”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边界。”
我说:
“刚学。”
车里安静下来。
嘉和写字楼逐渐被甩到后面。
可我知道,它还在后视镜里。
周建国忽然问:
“你刚才接我电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
“嗯。”
“认识我?”
“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