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又抬头看向苏媚儿。
却见后者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女人。
有点意思。
林毅知道苏媚儿每一个动作都不是随随便便做出来的。
她在青楼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分寸如何拿捏她比谁都明白。
刚才那一下碰手，说白了就在试探。
试探自己今天来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
林毅没有点破，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苏媚儿见他不说话，便拿起酒壶给他续上。
这回倒酒的时候，她特意把手伸得远些，酒壶的嘴凑到酒盏上方，酒液细细地往下淌。
倒完酒收手时，指尖再次从林毅握着酒盏的手指上划过。
这次比刚才长半拍，眼睛也正好对上林毅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又垂下眼帘，安静坐好。
这种顶级拉扯让林毅很新奇，以前还真没有过。
这次就当跟绿茶过过招吧。
便道：“苏媚儿，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问。”
“以你的本事，加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随时都可以换张脸消失，从此隐姓埋名，南宫瑾根本抓不到你，那些盯着你的权贵也奈何不了你。可你为什么非要投靠我呢？”
苏媚儿攥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楼下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笑闹。
林毅也不催她，就这么看着。
当摄政王这些日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别人着急的时候他不急，别人慌的时候他不慌。
审讯犯人行，审讯女人也行。
尤其像苏媚儿这样的漂亮女人。
“王爷觉得，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在这世道想凭本事活着，有那么容易吗？”苏媚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笑了一下。
林毅没接话。
苏媚儿仰头将酒干掉，一滴晶莹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在脖子上，很是美丽。
“我十二岁进燕来楼。不是被人卖进来的，是我自己走进来的。我爹是个落魄书生，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病死了。我爹后来也死了，死在一个冬天的路边上……冻死的。”
“进了燕来楼，老鸨子发现我有天分，就让我学琴学舞学弹唱。我学得快，十四岁就能上台了，十六岁的时候就成了京城头牌。”
林毅听着。
“头牌是什么意思王爷知道吧？就是全京城有钱有势的男人都想得到你。有人拿金子砸，有人拿权压，有人直接动手抢，我要是没点手段，早就不知道要失身多少次，死上多少回了。”
苏媚儿抬头看着林毅，眼神中没有委屈，也没有自怜。
只有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清醒。
“我能活到今天不是靠脸，是靠脑子。我把自己变成所有人都想拉拢，但谁都不敢得罪的角色。郭傲觊觎我的身子，我借着给他送情报的名头周旋过去了；南宫瑾盯上我，我又借着四皇子的名头暂时保住了自己。”
“可现在南宫瑾倒了，郭家也倒了。我的靠山全没了，盯着我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王爷刚才说我可以换张脸远走高飞……没错，我确实可以。但走了以后呢？换一座城，重新开始，重新找靠山，重新被人盯上，重新周旋……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年，早就过够了。”
“王爷是我见过的最不讲规矩的人，但您说话算话。跟着您，至少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猜心思，这比什么都强。”
林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番话说得够真诚，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逻辑也通顺。
一个在风月场上混了十几年的女人，选择投靠一个最强势的靠山，合情合理。
但林毅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话有问题，是她说话的方式有问题。
太顺了。
就像提前排练过一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叹气，全都卡在点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女人在演戏。
或者就算她说的是真话，但也没有全说。
林毅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人比苏媚儿见过的多得多。
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审讯敌方俘虏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什么都交代，什么都配合，但藏在最深处的那口真话就是不给你。
不过林毅不急。
人是他碗里的肉，跑不掉，早晚有一天会把苏媚儿的底细全摸清楚的。
于是他气定神闲，拿着酒盏晃了晃，喝了一口，微微皱眉。
“这酒太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