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林锋刚从手术室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碘酒的颜色,手套还没来得及摘,走廊尽头就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中山装,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锃亮的皮鞋。林伯。上次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看就是京城来的那种高级律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按小时收费”的精致。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护士们端着托盘来来去去,看到林伯和律师的阵仗,都多看了两眼。沈清雪从诊室里探出头,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病历本攥紧了一些。
林锋靠在手术室的门框上,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又把白大褂解开,露出里面的衬衫。“林伯,我说过了,不干。”
林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但眼神比上次更精亮,像是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身后的律师也跟着微微颔首,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少爷,老爷子说了,条件可以再谈。上次说的那些,翻倍。您要什么,林家给什么。”林伯的声音不卑不亢,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像是林家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消耗,而林锋再不答应,下次来的可能就是别的人了。
林锋看着他,没说话。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但眼睛没有笑意。
林伯从律师手里接过一沓文件,双手递过来。这一次的文件比上次厚了一倍,牛皮纸信封上印着林氏集团的烫金logo,封口处还盖了老爷子的私章,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反着光。
“老爷子说了,只要您肯回去,林家的东西随您挑。四合院、股权、现金、位置——您开口就行。后海那套临水的院子,老爷子已经过户到您名下了,钥匙就在信封里。您不回去,那院子就空着,谁也不给。”
林锋没有伸手接。他只是看着那沓文件,像在看一堆与自己无关的废纸。
“林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回去告诉老爷子,我这个人,说话算话。上次说了不干,这次还是不干。加再多零,也是不干。”
林伯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惋惜的表情。
“少爷,您这是何苦?您一个人在军区,没背景没靠山,拼死拼活才混到一个少校。回京城,您就是林家的嫡长孙,要什么有什么。这其中的差别,您不会不明白。”
“我明白。”林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这个人,不习惯弯腰。林家的饭,我吃不起。”
“少爷——”
“林伯,不用再说了。”林锋从门框上直起身,目光扫过那沓厚厚的文件,最后落在林伯的脸上,“林家的钱,我不稀罕。我靠自己。”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几个护士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脚步声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了。沈清雪不知什么时候从诊室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林伯沉默了一会儿,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的封签,上面盖着老爷子的私章。
“少爷,老爷子说,如果您还是不同意,就把这封信交给您。他说,您看了这封信,再决定。”
林锋接过信,拆开封签。信纸很薄,折了两折,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里练过的硬笔书法。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锋儿:
你不回来,我不怪你。但你母亲当年被赶出林家,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些东西,至今还锁在林家老宅的书房里。
你若想知道真相,就回来。
爷爷等你。”
林锋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站在他面前,根本察觉不到。他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那枚铜钱的位置。
“少爷,老爷子说了,不管您答不答应,林家的门永远为您敞开。”林伯深深鞠了一躬,这次弯腰的幅度比之前大得多,几乎到了九十度。然后他直起身,带着律师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律师的皮鞋声音更轻,像是跟在后面不敢超前。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林锋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的白大褂挂在手术室门口的挂钩上,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摆动。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沈清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白大褂洗得很干净,袖口处有一小块碘酒的黄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林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