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是被秋生用一瓢凉水泼醒的。
“起来起来起来！师父说今天要早点去茶楼！”
林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跟落汤鸡似的。
他盯着秋生看了三秒钟，那眼神大概跟苦力怕爆炸前的表情差不多。
“你下次能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叫人起床？”
“正常的方式叫你你醒不了啊。”
秋生理直气壮的，
“昨天师父让我叫你，我敲了二十下门你都没反应。”
林越想反驳，但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他昨天练符箓练到半夜，躺下就睡着了，睡得跟死猪一样，别说敲门声，就算打雷他都未必听得见。
“行吧，算你有理。”
林越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九叔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今天他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道袍，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看着比平时那件灰布袍子精神了不少。
文才站在九叔身后，也是一身新衣服——虽然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都盖住手背了，看着跟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似的。
秋生倒是穿得合身，就是头发梳得有点太油了，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走吧。”九叔率先出了门。
一行四人沿着昨天那条路往镇上走。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吱吱响。
远处的田埂上有几个早起的农人，弯着腰在锄地，看到九叔经过，直起腰来喊一声“九叔早”，九叔点点头算是回应。
林越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半个昨天晚上剩的馒头，边走边啃。
馒头有点硬，噎得他直翻白眼，但饿急眼了也顾不上了——昨晚熬夜画符忘了吃东西，早上起来饥饿值只剩三格，红彤彤的，看着就心慌。
文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心地递过来一个水壶。
林越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总算把馒头顺下去了。
“谢了。”
“不客气。”
文才笑了笑，“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画符画到半夜。”
“画了多少张？”
林越想了想：“废了三十多张，成了五张。”
文才的嘴张成了o型。他跟着九叔学了两年符箓，到现在一周能画出一张能用的就不错了，林越一晚上就成了五张，这人是什么怪物？
他没说出口，但那眼神已经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
到了茶楼门口，任老板——不对，应该叫任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枣红色的马褂，头上戴着瓜皮帽，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跟昨天那个愁眉苦脸的茶楼老板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九叔一行人，他老远就迎上来，双手抱拳，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九叔！林师傅！两位高徒！来来来，快里面请，我已经备好了早茶！”
九叔摆摆手：“任老板，先不忙喝茶，你女儿什么时候到？”
任发看了眼怀表：“快了快了，马车应该巳时前后到。
九叔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路口接她了。”
九叔点了点头，带着林越他们进了茶楼。
一楼大堂收拾得很干净，昨天那些法坛、符纸、朱砂什么的都已经撤掉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窗户也打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整个大堂亮堂堂的，跟昨天那个阴森森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越扫了一眼灶台的方向，那团黑气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不少，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女鬼知道她女儿今天要来。
林越能感觉到，那团黑气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就像一个很久没见到孩子的母亲，站在村口张望，既怕等不到，又怕等到了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发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还是昨天那间。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林越的饥饿值还在闪，看到这桌点心眼睛都绿了。
九叔看了他一眼：“坐下吃吧。”
林越二话不说坐下来，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但死活不肯吐出来。
秋生和文才也坐下了，但吃得比较矜持，毕竟是跟着师父在外面，不能太丢人。
九叔没怎么吃，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时不时看一眼窗外的街面。
任发坐在旁边，搓着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九叔，”
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我女儿到了之后，我要不要跟她说实情？”
九叔放下茶杯：“你觉得呢？”
任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婷婷从小就不知道她娘的事，我一直跟她说她娘是病死的……”
“那就继续这么说。”
九叔的语气很平静，“让她娘看看她就够了，其他的不必让她知道。”
任发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但忍住了。
林越嚼着叉烧包，心想九叔这个决定是对的。
任婷婷要是知道自己亲娘变成了鬼，还在茶楼里等了她十几年，这冲击太大了，一般人承受不住。
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就让妈妈远远地看一眼，了了心愿就行。
巳时刚过，楼下传来一阵马车声。
任发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九叔也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林越把最后一个烧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也凑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口，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双丫髻，手脚麻利地放下脚凳。
然后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
那只手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子。
林越心想，光看这只手就知道是个美人。
然后那只手的主人钻出了马车。
林越嘴里的烧卖差点喷出来。
不是因为好看——好吧确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穿着淡粉色的袄裙，腰身细细的，站在那里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但让林越差点喷烧卖的不是这个。
而是——任婷婷头顶上飘着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