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低估了朱血果。
那颗只吃了三分之一的果实,在他体内沉寂了三天,像一颗被埋进深土的种子。第四天夜里,它发芽了。
他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灼热惊醒,仿佛有岩浆从胃里倒灌进血管。他的皮毛之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骨骼像被敲碎了又重新拼接,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疼。
比第一次吃的时候疼十倍。
因为这一次,药力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爆发的。
他蜷缩在岩石上,牙齿咬进自己的前腿,用疼痛对抗疼痛。血顺着腿毛滴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母狼醒了。
她拖着废腿爬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身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她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霸道的药香——朱血果。
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
是恐惧失去这个孩子。
铁头也醒了。
他趴在洞穴最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右耳根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不久前林渊咬的。他的脖子上也有一个正在结痂的血洞,那是在黑暗中林渊咬的。
他没有靠近。
他在等。
林渊的痉挛持续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时,他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药力被压制住了——不是消化了,是压制。他用灵气把那团狂暴的能量裹住,压缩在心脏附近的灵气漩涡旁边,像一颗定时炸弹。
他需要时间炼化。
但铁头不给他时间。
“你病了。”铁头站在洞穴中央,对其他兄弟说,“他病了,母狼也病了。这个家,需要一个新的头狼。”
灰耳低下头,没有表态。短腿看了看铁头,又看了看林渊,缩了缩脖子。白腰趴在角落里,假装没听见。
只有林渊知道,铁头不是在征求意见。
他是在宣战。
“我不是病。”林渊从岩石上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脊背挺直,“我在炼化朱血果。等我炼化完,我会比你强十倍。”
“等?”铁头冷笑,“你有资格等吗?母狼动不了,你半死不活,食物越来越少。等下去,大家一起饿死。”
“所以你想怎样?”
“你离开。”铁头往前逼了一步,“带着母狼。这个洞穴,这些食物,归我。”
灰耳抬起头,看了铁头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短腿的尾巴夹紧了。
林渊环顾四周。他的兄弟们——有的已经站好了队,有的还在犹豫,但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就是狼。
现实、冷血、以强为尊。
“好。”林渊说。
铁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渊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带母狼走。”林渊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母狼身边,“但洞穴里的食物,我要分一半。”
“凭什么?”
“凭我可以把这颗朱血果引爆。”林渊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药力炸开,我死,但方圆十米内,谁都别想活。”
铁头的瞳孔收缩了。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找不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头退缩了。
“三分之一。”他说。
“一半。”
“四成。”
“成交。”
林渊用尾巴卷起四成食物——几只冻僵的老鼠和半块山羊腿——拖着母狼往外走。
母狼没有挣扎。
她用三条腿撑着身体,把重量靠在林渊身上。每走一步,她的左后腿就会传来一声细微的“啪嗒”——那是骨头在错位。
走出洞穴的那一刻,林渊回头看了一眼。
铁头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岩石上,下巴微微抬起。
那原本是他的位置。
灰耳跟在他身后,短腿和白腰也默默地站了过去。
林渊转过头,拖着母狼走进了风雪。
他们在峡谷下游的一个废弃獾洞里安了家。
洞很小,只有三四平方米,地面潮湿,洞壁长着霉斑。林渊用干草和兽毛铺了厚厚一层,让母狼躺下。他把食物堆在洞口当“冰箱”,然后在洞口砌了一道矮墙——用石头和冰,只留一个他能钻进去的小缝。
不是为了防铁头。
铁头暂时不会来。
是为了防别的。
这个世界,獾洞的原主人随时可能回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野兽。他需要时间。
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朱血果的药力还在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他每天花十二个小时炼化,每小时只能消化百分之一的药力。
太慢了。
他需要第二个果子。
那颗藏在石缝里的朱血果,他原本打算等身体适应了再吃。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第五天夜里,母狼的伤势恶化。
她的伤口感染了,化脓,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她开始发烧,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林渊用雪水给她清洗伤口,用牙齿把腐肉咬掉,用灵气封住血管。但感染已经深入骨髓,他的灵气不够纯净,杀不死那些变异的细菌。
他需要更强的灵气。
更强的身体。
他走到洞穴最深处,从石缝里掏出那颗朱血果。
果实已经熟透了,红得发紫,表皮上浮着一层金色的粉末。香气浓烈得让他头晕。
他看了母狼一眼。
她趴在那里,呼吸微弱,眼睛半闭。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睁开眼,用琥珀色的瞳孔看着他。
没有阻止。
没有鼓励。
只是看着。
林渊把整颗朱血果吞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三分之一。
是整颗。
药力爆炸的瞬间,他的意识被撕成了碎片。
他“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不是回忆,而是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播放。
昆仑山。
悬崖。
队友的手伸过来,他抓住了。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他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壁从两侧飞速后退,他的身体撞击岩石,翻滚,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为什么?”
他问那只缩回去的手。
没有回答。
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脚下是灰色的地面,头顶是紫色的天空。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清楚,但声音听得很清楚。
“林渊,你恨人类吗?”
“恨。”他脱口而出。
“但你变成狼之后,救了一个人类。萧燃。”
“……他不是敌人。”
“什么是敌人?”
“想杀我的。”
“铁头想杀你。他也是人类吗?”
“他是狼。”
“所以你不是恨人类,你恨的是背叛。”
人影消散了。
林渊猛地睁开眼。
他浑身是血。
不是外伤,是毛孔在渗血。朱血果的药力太猛,他的血管承受不住压力,血液被挤出了体表。
但他还活着。
体内那头“野兽”被他驯服了。
不,不是驯服。
是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