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是钝的、沉闷的、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石头压在他脖子上的疼。他想睁开眼,左眼没反应,右眼勉强掀开一条缝,看到的是昏暗的洞顶和斑驳的苔藓。
天亮了。
不,也许是黄昏。他分不清。
他试着动一动脖子,一阵剧痛从左颈窜到右耳,像一条被烧红的铁丝在皮下游走。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别动。”
母狼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她能动了,站起来用三条腿走到他身边,嘴里叼着一块沾了雪的兽皮,敷在他脖子上。雪化成水,水渗进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黑色还在。”母狼低下头,仔细看着那道伤疤。铁头的牙齿刺破的皮肤已经结了薄痂,但痂下的肉是灰黑色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树皮。黑色纹路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他的颧骨和耳根,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林渊伸出右爪,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没有知觉。
“我的左眼……”他试着眨了一下左眼,眼前只有昏黑,没有光感。
“看不见了。”母狼的声音没有起伏,“毒素压迫视神经。雪貂说,如果三天内不解除,就永远看不见了。”
雪貂。这个名字让林渊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扭头,看到洞口蹲着那头灰棕色的母貂,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
但她的爪子里握着一株发紫光的草。
草很小,只有他的半截爪子长,茎干细如发丝,叶片呈星形,叶脉是金色的。整株草散发着微弱的紫色荧光,在昏暗的洞穴里像一盏小灯。
“雪线莲。”雪貂见他在看,主动开口,“生长在永久冻土层下三米,靠吸收地热和微量灵气存活。三年开花,三年结果,三年成熟。一株能解大多数生物毒素,包括实验室合成的。”
“你从哪里找到的?”林渊的声音沙哑。
“东边三十里,有一条地裂缝,下面有地热喷口。我去年在那里藏了三株,准备以后用。”她顿了顿,“现在用了一株。”
她把雪线莲放在地上,用爪子碾碎。紫色的汁液渗出来,像血,但气味是清的,像薄荷和雪松的混合。她把碎草推到林渊面前。
“吃下去。会很疼。”
林渊没有犹豫,伸出舌头把碎草卷进嘴里。
苦。
不是普通的苦,是那种能让人胃痉挛、眼泪直流的苦。他一生(包括前世)从没吃过这么苦的东西。但比苦更剧烈的是疼——草药入腹的瞬间,他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开始蠕动,毒素被驱赶着从伤口往外排,每经过一个毛孔,那里的皮肤就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黑色的血珠。
他浑身痉挛,牙齿咬进前腿的皮毛,血顺着腿毛滴在地上。
母狼按住他的背,不让他翻滚。雪貂用爪子按住他的头,低声说:“忍住。它在逼毒,越疼越有效。”
疼了大约十分钟。
黑色血珠从他脖子上的每一个毛孔渗出,在皮毛表面凝结成一层黑色的膜。等最后一滴血凝固,他的左眼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然后光明回来了。
他看到了洞顶的苔藓,看到了母狼琥珀色的瞳孔,看到了雪貂尾巴上的灰棕色条纹。
左眼恢复了。
但脖子上还有一小块黑色,在下颌角,指甲盖大小,顽固地不肯退去。
雪貂凑近看了看,眉头(如果她有的话)皱起来。“毒素已经侵入骨髓,雪线莲只能逼出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更烈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灵泉之心。”
林渊记住了这个名字。
母狼的耳朵突然竖起来。
她转身,三条腿撑住身体,挡在洞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恐惧,是警告。
林渊挣扎着站起来,从母狼身后探头。
山脊上,铁头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灰耳,没有短腿,没有白腰,没有那六头陌生狼。他一个人,穿过清晨的雪雾,缓慢地走下来。他的尾巴低垂,耳朵半贴,肩上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走到那具墨绿色眼睛的尸体旁边,停下来。
尸体已经在雪里冻了一夜,皮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墨绿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像两颗褪色的玻璃珠。血在身下凝固成黑色的冰,与雪地融为一体。
铁头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尸体。
不是哀悼,是辨认。
他嗅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渊。
“你知道它不是我的狼?”
林渊走出洞口,站在雪地上。他的腿还在发抖,但脊背挺直。“你的狼不会用实验室的毒。”
铁头沉默了三秒。
“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一个月前,它找到我,说自己是流浪狼,想加入族群。我缺兵力,我信了。”
“你信了,因为它很强。”
“是。”铁头没有否认,“它比我手下任何一头狼都强。我以为捡到了宝。”
林渊看着他。铁头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疲惫。
“灰耳告诉我,它的牙齿上有毒。”铁头说,“我本来不信。但我看到你脖子上的黑斑,我信了。”
“它受雇于人类。”林渊说,“一个叫白鸦的研究所教授。它来杀我,顺便利用你的族群当掩护。”
“我知道。”
“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铁头低下头,把鼻子埋进尸体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咬住尸体的后颈,把它从雪地上拖起来。
他拖着尸体往山脊上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伤你脖子的东西,”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不是你弟弟我。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停。但你也不欠我什么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脊另一侧。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和几滴还在渗血的脚印。
母狼站在洞口,看着那道拖痕,沉默了很久。“他不会回来了。”她终于说。
林渊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黑色斑块——指甲盖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一个月。他只有一个月。
雪貂在给母狼检查左后腿。
她沿着母狼的腿骨一寸一寸地摸,用爪子按压关节,观察她的反应。母狼一声不吭,但每次按到膝盖处,她的左后腿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
“骨头长歪了。”雪貂松开爪子,“当时没有正骨,现在畸形愈合。跑可以,但跑不快。跳可以,但跳不高。”
“能治吗?”林渊问。
“能。用灵泉之心泡过的水热敷,每天两次,每次一个小时,连续半个月。骨骼会重新吸收、再生长。”
又是灵泉之心。
“灵泉之心是什么?”林渊问。
雪貂坐下来,用尾巴围住自己。“温泉底下凝结的灵晶。那只怪物趴在上面睡了三年,吸了不知道多少灵气。你把灵晶取出来,里面的灵液够你用十年。”
“那只怪物怕什么?”
“怕冷。但不是你的那种冷。”雪貂看着林渊的冰晶,“你的冰零下二十度。它需要零下五十度才能冻住行动。你现在做不到。”
林渊沉默了。
“但你可以变强。”雪貂说,“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变强。毒入骨髓之前,你必须拿到灵泉之心,否则你死,你妈的腿也治不好。”
一个月。
又是这个倒计时。
林渊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狼嚎,不是风声。
是人类的语言。
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电台里说话,信号不好,每一个字都被杂音包裹。
“白泽……跑……白鸦……知道了你……”
是萧燃。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林渊听到了。
“白鸦……知道了你……你的道种数据……他拿到了……基因……他在造……”
信号断了。
林渊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母狼问。
“萧燃。他在警告我。”林渊的瞳孔收缩,“白鸦拿到了我的道种数据。他在做什么……基因……造什么东西。”
雪貂的耳朵贴平了。“基因杂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