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走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由银白到暗灰的渐变。他的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拉长到身后，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指针，一刻不停地指向东方。
脖子上的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每走一步，那只眼睛就跟着颤动一下，仿佛随时会睁开。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毒素还在扩散，只是速度被雪线莲压制住了。雪貂说一个月，也许只有二十八天，也许只有二十五天。他不能赌。
凌晨时分，他翻过一座低矮的山脊，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被两侧的山体夹在中间，像一条被挤压出来的裂缝。地面上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冰，以及稀稀落落的枯草。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雪的碎屑，打在脸上像细沙。
林渊停下来，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鼻子嗅了嗅。
有狼的气味。
很淡，至少是三天前的，但很清晰——一头成年公狼，体型很大，左后腿有伤，走路时爪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气味朝东边去了，正是他要去的方向。
铁背。
白月说的那个名字，那个东边山谷里的独狼，那个“骨头很硬、心很冷”的家伙。
林渊没有急着追。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那头狼是敌是友。白月说它在等一个王，但“等”不代表“欢迎”。有些狼等了一辈子王，最后把来的人都咬死了，因为不够格。
他沿着气味的方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雪山后面钻出来，光线是金色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林渊眯起眼睛，发现前方出现一个山洞——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某种大型动物用爪子刨出来的。洞口很大，足以让一头成年棕熊进出，洞口的雪被踩实了，形成一个平台。
平台上趴着一头狼。
灰黑色的皮毛，背上一排骨刺——但断了两根，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的。它的体型比铁头还大一圈，肩高至少七十厘米，体重恐怕有五十公斤。但它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被雪覆盖的木栅栏。
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是新伤，是旧伤——被什么野兽咬的，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反复多次，伤口周围的皮毛已经长不出来了，露出粉红色的疤痕组织。
铁背。
它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它的耳朵没有竖起来，说明它早就闻到了林渊的气味，但不屑于做出反应。
林渊站在洞口外十米处，没有靠近。
“铁背。”他开口。
那头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眼睛睁开了——是深棕色的，瞳孔很细，像两道被刀切的缝。它看着林渊，没有说话。
林渊又往前走了两步。
“白月让我来找你。”
铁背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狼的“冷笑”。
“白月。”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从井底滚上来，“那个会画星星的疯母狼。她还活着？”
“活着。”
“她让你来找我，你就来了？”
“我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东边山谷里唯一的狼。杀过研究所的捕兽队。骨头很硬，心很冷。”
铁背从趴着的姿势慢慢站起来。它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它老了，是因为左后腿的伤让它每一次站立都要重新适应疼痛。但它站起来之后，体型带来的压迫感立刻膨胀了一倍。
“你来干什么？”它问。
“我需要一个盟友。”
“我不做盟友。”
“那你做什么？”
铁背低下头，盯着林渊的眼睛。它的瞳孔收缩了，变成两条几乎看不到的竖线。“我在等一个王。如果你不是王，你就是食物。”
林渊没有后退。他看着铁背的眼睛，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改变。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威胁，习惯了被试探，习惯了站在比自己大三倍的对手面前。
“我不是王。”他说。
铁背的耳朵竖了起来。
“但我也不会变成你的食物。”林渊往前迈了一步，“因为你有求于我。”
铁背的嘴唇翻起来，露出一颗断裂的犬齿——那颗牙在某个战斗中被打断了半截，断面很锋利，像一把被掰断的刀片。
“我有什么求你？”
“你的幼崽。郑明抓了它。”
铁背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林渊看到了那个变化。那是狼的本能反应——当一个父亲听到自己孩子的名字时，瞳孔会放大，心跳会加速，血液会涌向四肢。那是战斗的准备，也是恐惧的证明。
“你怎么知道？”铁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试探，而是低沉的咆哮。
“白月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郑明每三天换一次实验室，后天他会出现在燃钢基地的地下实验室。你的幼崽在那里，活着。”
铁背的尾巴猛地挺直了。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
“我脖子上有毒。”林渊偏过头，露出下颌角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雪线莲只能压制一个月，一个月后我需要灵泉之心解毒。我没时间骗你。”
铁背盯着那块黑斑看了三秒钟。
它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耳朵从竖立变成半贴，身体的重心从后腿移到了前腿——那是狼的“从攻击转为倾听”的姿态。
“你想让我帮你杀温泉怪物。”铁背说。
“你先帮我救幼崽。我帮你报仇杀郑明。然后我们一起去杀怪物。完成后，我要灵泉之心，你要治腿伤。”
铁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谷，卷起地面的雪粒，打在它的骨刺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它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渊，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林渊灰白色的皮毛和冰蓝色的眼睛。
“你多大了？”它突然问。
“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铁背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你不到一个月，就敢跟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