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垃圾出口滚出来的时候,身后的基地已经烧成了一支火炬。
萧燃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的右臂完全用不上了,只能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爬。垃圾出口的斜坡上全是碎玻璃和金属残片,割破了他的手掌、膝盖、下巴,血顺着坡面往下淌,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爬到出口的时候,他的左手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从斜坡上滑下来,摔在雪地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黑暗。月亮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剩最后一道银边,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
铁背蹲在垃圾出口旁边,嘴里叼着幼崽银霜。它的背上有三道新的伤口——猎狼者留下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到腰部,皮肉翻开,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骨刺断了三根,断茬戳在伤口边缘,每一次呼吸都会跟着微微颤动。但它没有放下幼崽。银霜在它嘴里缩成一团,左前腿上的半截导管还在,导管头在风中轻轻晃动。
林渊趴在雪地里,左前腿的骨裂处肿得像一根被吹胀的气球。他用冰系在腿上冻了一层薄冰,把肿胀压下去,但冰层下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的脖子上那块黑斑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边缘似乎比昨天又扩大了一点点——也许是一个毫米,也许是两个,也许是他的错觉。他的嘴里还叼着那块数据硬盘,硬盘的边缘硌得他的牙龈生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把硬盘吐在雪地上,用爪子拨到萧燃手边。
“郑明办公室里的。”他的声音很低,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在疼,“猎狼者的基因数据。”
萧燃侧过头,看着那块沾着血和碎玻璃的硬盘。硬盘的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字迹:“猎狼者——基因数据/第二期启动方案”。他用左手抓起硬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损坏,接口还在,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还能读。”萧燃说,“回去找台设备——”
他停住了。燃钢基地已经不存在了。他父亲的基地,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房间,他母亲的遗物,全部在那片火海里。他没有家了。
萧燃把硬盘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铁背把幼崽银霜放在雪地上,低下头,用鼻子从头到尾嗅了一遍。银霜的皮毛上还残留着实验室的气味——酒精、福尔马林、以及那种专门用来压制变异兽灵气的化学药剂。铁背的鼻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嚎叫。是呜咽。
然后它伸出舌头,开始舔银霜的身体。从头顶开始,顺着后颈、背脊、一直到尾巴尖。每舔一下,银霜的皮毛就亮一点,被药剂封住的灵气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银霜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蜷缩的四肢慢慢舒展开来,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轻轻搭在雪地上。
它睁开了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看着铁背,然后看了看林渊,看了看萧燃。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些人是不是安全的。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铁背的鼻子。
铁背的尾巴挺直了。它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银霜的额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用石头雕刻的雕塑。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它抬起头,转向林渊。
“它叫银霜。”铁背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银霜。”林渊重复了一遍。
铁背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火光照在天边的云层上,把云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爆炸声已经停了,但偶尔还有零星的“噼啪”声——那是弹药库里残存的子弹在高温下殉爆,声音不大,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萧燃坐在雪地里,背靠着一棵倒下的枯树,左手握着那团快熄灭的火焰。火焰很小,只够照亮他面前一尺的范围,在金红色的光晕里,他的脸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瘦了,老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从前臂中段开始不正常地弯曲,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但每动一下断骨就在皮下戳一下,戳得他的脸一阵阵发白。他把左手从火焰上移开,火焰没有熄灭,留在空中,像一朵漂浮的蒲公英。他用左手托住右臂,轻轻往上抬,试图把骨头复位。
“别动。”林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雪貂会接骨。”
“雪貂是兽医。”萧燃咬着牙说。
“你现在的骨头比兽好不了多少。”
萧燃想笑,但嘴角扯到脸上的擦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右臂放回膝盖上,不再动它。火焰还漂浮在空中,没有他的手,它居然没有熄灭。萧燃看着那团火,眼神有些恍惚——他从来没有在不用手的情况下维持过火焰。这是第一次。也许是因为他快累死了,身体忘了关掉开关。也许是因为他的异能终于承认,他不只是一个容器,他是源头。
“你的火没有灭。”林渊说。
“我知道。”
“它现在不需要你也能烧了?”
“不知道。”萧燃伸出手,火焰飘回他的手心,融入皮肤,消失了。他的手心没有烫伤——以前会有的,每次用完火,掌心的皮肤都会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起泡、蜕皮、再起泡、再蜕皮。但这一次没有。掌心的皮肤是完好的,只是有些发红。
“也许是因为那块灵泉之心的水。”萧燃说,“泡了几次,身体变好了。”
林渊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那道灰白色的光正在变宽,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猎狼者的。是更轻的、更快的、四足行走的脚步声。从北边来,从雪山的方向来。
雪貂从雪地里钻出来,浑身的毛被风吹得炸起来,嘴里叼着一株发着蓝光的草药。她跑到林渊面前,把草药放下,然后转过身去检查铁背的伤势。她的动作很快,爪子在铁背的伤口边缘按压,判断深度、长度、有没有伤到内脏。铁背一动不动,任她摆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