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路。”白月低声说，“它会走上哪一条？”
没有人回答。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雪貂在给林渊换药。她先把旧的药膏刮掉，刮的时候爪子很轻，但药膏和伤口粘连的地方还是会疼。林渊咬着牙，一声不吭。雪貂把新药敷上去，暗绿色的糊状物摸上去冰凉，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薄荷一样清凉，把骨裂处的灼热压了下去。
“明天这个时候，可以拆夹板。”雪貂说，“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打架。只能走。”
“猎狼者来了怎么办？”
“那就跑。”
林渊没有接话。他看着雪貂收拾工具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一直帮我们？”
雪貂没有停下爪子的动作。“我说过了，因为母狼当年救过我。”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你报恩报得够久了。”
雪貂沉默了几秒，把草药包系好，转过身来看着林渊。她的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因为你们是第一个把我当家人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颤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以前跟过几个族群。他们都把我当工具——治伤的时候找我，治完了就不理我。只有你们，每次分猎物都会给我留一份。只有你们，冬天的时候让我睡在洞里最暖的地方。”她顿了顿，“只有你们，给我起了名字。”
雪貂之前没有名字。是林渊给她起的，叫“雪沫”——因为她每次配药的时候，嘴里会冒出细小的泡沫，像雪融化的前奏。
“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雪貂叼起自己的药箱，朝洞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直到你们不需要我为止，或者直到我死。”
白日的峡谷看起来很安静，但表面之下藏着忙碌的暗流。
铁背在养伤，但它没有完全躺着不动。它趴在洞口，每过一段时间就抬起头，看一眼南方的天空，然后重新趴下。它在计算猎狼者的速度。
萧燃在修理自己的夹板。雪貂给他的那只太松了，走动的时候右臂会在夹板里晃动，断骨摩擦的刺痛让他的脸一直发白。他用左手从弹药箱残骸里拆出几根细铁丝，缠在夹板外面，把夹板收紧。铁丝勒进兽皮，勒得他的手臂上鼓起一道道红痕，但骨头不晃了。
母狼霜脊在峡谷入口巡逻。她的左后腿已经完全恢复了，虽然还不能像从前那样飞奔，但慢跑的时候已经看不出破绽。她沿着峡谷的边缘走了一圈，用鼻头嗅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每一片雪地。没有猎狼者的气味。至少今天还没有。
白月在画星图。她的爪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细线，线条越来越密，越来越复杂，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网的中央是霜月峡谷，网的外围是一颗正在移动的血红色星星。
猎狼者。
距离峡谷还有四十公里。速度每小时五公里。它受伤了，所以走得慢。但它没有停。
林渊趴在岩石上，看着银霜。
小狼在铁背的怀里睡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的时候醒了，开始探索这个新世界。它先是用鼻子拱了拱铁背的下巴，确认父亲还在，然后从铁背的前爪之间钻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爪子放在雪地上。
雪很凉。它的爪子刚碰到雪面就缩了回去，但好奇心战胜了寒冷，它又把爪子伸出去，在雪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来。
铁背没有阻止它。幼崽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世界——什么是软的，什么是硬的，什么是冷的，什么是热的。每一样东西都需要自己用爪子、用鼻子、用舌头去验证。
银霜开始探索峡谷。它先走到林渊的岩石下面，仰起头看着他。林渊低下头，用冰系制造了一小片雪花，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在银霜的鼻尖上。银霜打了个喷嚏，雪花被喷出去，在空中化成了一滴小水珠。
它追着那滴水珠跑了几步，水珠落在雪地上，不见了。它低下头在雪地里扒拉，鼻子拱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最后冻得直打喷嚏，才放弃了。
萧燃从洞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从基地带出来的压缩饼干。他把饼干掰成小块，放在石头上。银霜闻到了食物的气味，跑过来，一口吞掉一块，被噎得直翻白眼。萧燃赶紧把水碗推过去，银霜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然后抬起头，打了一个巨大的水嗝。
萧燃笑了。这是他从基地逃出来之后第一次笑。
白月从峡谷最高处下来，走到林渊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银霜的星线上有三个分叉。”
“哪三个？”
“铁背、你、还有一个我看不清。”白月的异色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它会成为铁背那样的战士，还是像你一样的王，或者是第三个——我看了很久，但那条线被雾挡住了。”
“雾是什么？”
“命运的分岔口。有些选择连星图都看不清。”
林渊看着银霜。小狼正在追自己的尾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自己转晕了，歪歪扭扭地摔进雪堆里。
“它不必像我，也不必像铁背。”林渊说，“它可以成为它自己。”
白月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星图前，用爪子轻轻抹去了第三根分叉线上的那团雾。雾散开了，但星图没有给出答案，只是变亮了，亮得刺眼。
远处，南方的地平线上，有一团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
不是朝霞，不是夕阳。
是猎狼者眼睛的反光。
它还在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