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霜脊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左后腿传来的感觉——不疼了。不是被麻痹后的不疼,是真正的不疼。骨头里的那种钝痛消失了,关节里的那种酸胀也消失了,整条腿像被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她站起来,把体重压在左后腿上。
腿没有抖。
她试着走了一步。左后腿落地的时候,爪子稳稳地踩在雪地上,关节弯曲的角度比以前大了很多,几乎和右腿一样。她又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左后腿着地的声音和右腿完全一致——不是拖地的声音,是爪子踏在硬雪壳上的“咔嚓”声。
她跑了起来。
峡谷的空地上有一段五十米长的直道,两侧堆着准备用来筑防御工事的石块。霜脊从起点加速,前腿压低,后腿蹬地,每一步都跨出近两米。风从她的耳尖掠过,发出“呼呼”的声音,那是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上一次听到,是三年多前,她的左后腿还没有被人类的陷阱夹断的时候。
五十米,她用不到五秒就跑完了。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累,是兴奋。她转过身,看着起点处那一串深深的爪印——左右对称,每一组间隔都差不多,没有拖地的痕迹。她的左后腿和右后腿在同步工作,像一个完整的、没有缺陷的整体。
母狼霜脊,重新拥有了四条腿。
灵泉之心的水泡了半个月,再加上灵芝灵液的浸泡。雪貂给她换过三次药膏,每次都是新的配方,一次比一次烈,一次比一次疼。霜脊从来没有叫过疼,只是在药膏敷上去的时候把牙齿咬进前腿的皮毛里,等药劲过去才松开。那些牙印还在前腿上,一道一道的,像某种无声的记录。
她回到洞穴入口,银霜还在睡。小狼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体缩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鼻子。霜脊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银霜的额头。小狼在梦里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霜脊没有叫醒它。她转身,朝峡谷外走去。
林渊趴在峡谷最高处的那块岩石上,闭着眼睛,耳朵却在捕捉每一点声音。他听到了霜脊跑步的声音,从起点到终点,四十七步,每步的声音都一样,没有拖地,没有跛行,只有“咔嚓、咔嚓、咔嚓”。
他知道她的腿好了。
霜脊从峡谷下方走上来,站在岩石下面,抬起头看着林渊。“我跑了五十米。左后腿没有疼。”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渊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失而复得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小心翼翼。
“不是五十米。”林渊睁开眼睛,“你跑了五十二米。你从起点线后面两步开始跑的。”
霜脊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那两步,林渊注意到了。“你一直在数?”
“我在听。”林渊从岩石上跳下来,左前腿的骨裂已经彻底好了,落地时没有一点顿挫,“你的左后腿落地声音比右腿重一点点。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你的左后腿肌肉萎缩了三年,现在长回来了,但力量还不够。等力量也上来,就完全一样了。”
霜脊伸出舌头,舔了舔林渊的额头。他的额头上有那道被冰片划伤的月牙形疤痕。她舔得很轻,很慢。
“红爪昨天到了。”霜脊说。
“你看到了?”
“我闻到了。熊的气味,很重。”霜脊的鼻子皱了一下,“它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感染了。雪貂给它敷了药,但需要灵液浸泡才能根除。”
“等打了猎狼者,灵泉之心到手,它的伤也能治。”林渊顿了顿,“它的 mate 被白鸦杀了,幼崽被抓了。它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它救人。”
“你会帮吗?”
“会。”
霜脊沉默了片刻。“我也会去。”她说,“我的腿好了,能打了。”
林渊看着霜脊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瞳孔是竖线,比以前更窄,更锋利。那是战意。她已经三年没有打过仗了。三年间,她拖着一条废腿,带着一窝幼崽,从人类的追杀中逃亡,从其他兽群的领地边缘苟活。她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敌人,因为她知道,她迈出一步,幼崽就可能少一步的奶水。
现在她的腿好了。她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你以前是头狼。”林渊说。
“那是我 mate 的族群。”霜脊的声音低了下去,“黑脊死了之后,族群散了。我带着一窝幼崽往外逃,铁头的父亲被一枪打穿了头。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你保护了我们。”林渊往前迈了一步,“我和铁头、灰耳、短腿、白腰。你一个人,拖着一条废腿,把我们养到断奶。”
霜脊的尾巴夹紧了一下。“断奶之后呢?铁头把你赶出洞穴,我拦不住。”
“你拦住了。你让铁头停了一次。”
“只停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林渊说。
霜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峡谷外走去。
“你去哪里?”
“跑。”霜脊没有回头,“我的肌肉力量还不够。猎狼者来之前,我要把左后腿的力量练上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峡谷入口。
林渊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风从峡谷外灌进来,带来她的气味——银灰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左后腿上那道快要看不清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