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渊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身体里那根倒计时在敲他的骨头——距离毒发还有二十一天。灵泉之心还在北边的冰原深处,在温泉怪物的肚子里,他需要两天走到那里,一天战斗,一天回来。四天。他还有二十一天,时间够,但不够浪费。
他从干草堆上站起来,把木杖叼在嘴里。木杖上黑曜石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狼头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把木杖放在雪地上,用鼻子拨到萧燃脚边。
萧燃躺在火堆旁边,身上盖着霜脊叼来的兽皮。他的右手从兽皮下面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的新皮是粉红色的,没有茧。他在睡梦中感觉到木杖碰到他的脚,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林渊没有叫他。他走到洞穴入口,蹲下来,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不是日出,是暴风雪前兆。云层很厚,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把雪山和冰原盖在下面。风从北方灌进来,带着雪粒和冰原的气味——不是冷,是那种干燥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冷,冷到连风本身都像是在拒绝呼吸。
铁背从洞穴深处走出来,蹲在林渊旁边。它的骨刺在晨光中泛着靛蓝色的光,断掉的那几根又长长了一点,新生的骨刺尖端从浅蓝色变成了靛蓝色,和旧的已经没有区别。左后腿上的新皮已经长出了绒毛,灰黑色的,和周围的皮毛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那里受过伤。
“你的腿能跑多远?”林渊问。
“跑到跑不动为止。”铁背站起来,把左后腿的体重压上去,腿没有抖。
红爪从防御墙后面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它昨晚没有进洞,蹲在防御墙后面睡了一夜,背上那道缝合的伤口在寒冷中收缩,痒得厉害。它用舌头舔了舔伤口边缘,新皮上的绒毛被舔得竖起来,更痒了。它没有再舔,走到林渊面前,蹲下来,把右前掌伸出来。掌心的血色纹路在晨光中像一张被拉长的地图。
“我的掌好了。比之前还硬。”红爪用左前掌拍了拍右前掌,发出沉闷的“咚”声,像拍在冻硬的皮革上。
萧燃从兽皮下面钻出来,把木杖叼在嘴里,站起来。右手的焦痂已经全部脱落了,新皮是粉红色的,掌纹乱七八糟,像被揉皱的纸。他握了握拳,手指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白月刻的石头,攥在手心。
“走。”他说。
林渊站起来,朝北走去。铁背跟在他身后,红爪跟在铁背身后,萧燃走在最后面。雪很深,但经过一夜的降温,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林渊的体重轻,爪子扎不穿硬壳,跑起来比雪深的时候更省力。铁背的体重让它的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左后腿每拔一次就多消耗一分体力。红爪的体型最大,体重最重,它在雪地里踩出的坑最深,每一步都要从及膝的雪里把腿拔出来。萧燃走在最后面,军靴踩在硬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着碎玻璃。他的右手握着那根木杖,用木杖撑着雪面借力,走得比铁背还稳。
第一个时辰,他们翻过了霜月峡谷北边的第一座山脊。山脊不高,但风很大,从西边灌过来,把雪粒打在脸上像细沙。林渊走在最前面,低着头,把木杖叼在嘴里,用木杖拨开面前的积雪。铁背跟在他身后,骨刺微微张开,像一面随风摆动的旗。红爪走在最后面,它的体型太大,风对它来说像一阵微风,但它背上的伤口在寒风中收缩得越来越紧,痒得它的脚步越来越重。
第二个时辰,他们进入了冰原的边缘。地面从雪山变成了冰盖,雪层变薄了,下面的冰层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林渊的冰系感知在冰层上像鱼在水里一样顺畅,他能感觉到冰层下面的地形——起伏的岩石、冻结的河流、以及深不见底的冰裂缝。他绕过了三条冰裂缝,每一条都在冰系感知中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从冰层表面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
铁背跟在林渊身后,把每一步都踩在林渊的爪印里,避免踩到薄冰区。它的冰系感知不如林渊灵敏,但它能闻到冰裂缝透出的气味——不是硫磺,是那种被封冻了千万年的古老空气,冷到没有任何气味,只有温度的变化在告诉它:这里下面是空的。
红爪没有冰系感知,它只能跟着铁背走。它的爪子比狼爪大得多,踩不进铁背的爪印里,每一步都要自己重新试探冰层的厚度。有一次它的右前掌踩穿了一层薄冰,整条腿陷进了冰裂缝里。它用左前掌扣住冰面,把右腿拔出来,冰层边缘的碎冰割破了它的腕关节,血滴在冰面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绕路。”林渊走过来,用冰系感知找到了一条更宽的路线,冰层厚度足够支撑红爪的体重。
红爪把腕关节上的血舔干净,跟在林渊后面绕了半里路。
中午的时候,暴风雪的前锋到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卷起地面的雪粒,在空中形成一片白色的雾。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了几十米,甚至连十米外的铁背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黑色轮廓。林渊停下来,蹲在雪地里,把木杖插在面前当标志物。铁背蹲在他旁边,红爪蹲在铁背旁边,萧燃蹲在红爪旁边。四个人围成一圈,背对背,面朝外。
“还要走多远?”萧燃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林渊听到了。
“按速度算,已经走了三分之一。天黑前能到冰塔林。冰塔林里面避风,在那里扎营。”林渊用冰系感知辨别方向,暴风雪中磁场会紊乱,但他的冰系感知不依赖磁场,他依赖冰层下面的地形。冰层下面的岩石是固定的,不会因为暴风雪而改变位置。
他们在暴风雪中走了一个时辰。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林渊已经看不到十米外的铁背了,但他能通过冰系感知在脑海中看到每一个人的位置——铁背在他右后方三米,红爪在铁背右后方五米,萧燃在红爪右后方两米。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