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喆的眼泪还挂在眼角，手心微微泛青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兽。
他垂着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惹得面前的人不高兴。
陆何惧把一包未拆封的抽纸递到他面前，指尖干净修长，动作平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情绪，正一点点翻涌上来，带着无奈，带着叹息，还夹杂着一丝连他都觉得荒唐的疲惫。
他们其实不是那种疏远多年的远房亲戚。
陆何惧的妈妈，是杨喆妈妈的亲姐姐。
按理说是最亲的姨表兄弟，小时候也常一起玩，只是后来他一头扎进工作里，一路往上拼，慢慢就少了走动，再见面时，竟已经生疏得像隔了一层。
“哭够了就去洗把脸吧。”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卫生间柜子里有新毛巾，热水自己调。晚饭我来做，你在客厅坐着，有电视。”
杨喆点点头，攥着那包纸巾快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他才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蹲下身。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脸颊往下滑，才稍稍压下心底那股又酸又涩、堵得人喘不过气的心慌。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家里永远安安静静，习惯了放学之后推开家门，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漆黑与空旷。
爸妈常年在外奔波，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电话里永远是匆忙的叮嘱、以及永远不变的“你自己懂事点，别惹麻烦”。
他没有可以撒娇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受了委屈只能自己咽，遇到事情只能自己扛。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用冲动和倔强伪装自己，以为只要够凶、够硬气，就不会有人欺负他。
可这次动手伤人，他是真的怕了。他怕学校处分，怕爸妈知道后彻底对他失望，更怕自己最后连一个管他的人都没有。
陆何惧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淡淡地落在卫生间紧闭的门上，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是最亲的弟弟，小时候还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可这些年，他忙着往上爬，忙着拼事业拼位置，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渐渐少了，再见面时，孩子已经长这么大，却过得这么孤单。
刚才收拾残局的时候，他已经旁敲侧击问过几句。
杨喆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每一句都带着少年人故作坚强的倔强，可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上。
——我爸妈忙，常年在外地，很少回来。
——平时就我自己在家，吃饭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放假也一样，一个人待着，习惯了。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孤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陆何惧心底那层早已筑起的平静。
他转过身，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食材，指尖微微一顿。
他今年好不容易结束了一个长达半年的高强度项目，推掉了所有额外工作，硬生生挤出来整整一个月的假期。
他的计划简单又清晰：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书，散散步，把前几年透支的睡眠与精力一点点补回来，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度过这三十天。
他甚至提前列好了清单，哪一天去爬山，哪一天去书店，哪一天就窝在沙发上从早到晚发呆。
可现在，看着客厅里那个拘谨得连坐姿都不敢放松的少年，他心里那点对完美假期的憧憬，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何惧无奈地扶了扶额，心底开始疯狂吐槽。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明明是最黏他的弟弟啊，小时候那么亲近，结果他一门心思搞事业，把人都快“丢”了。
现在好不容易休个假，还要捡回家从头开始照顾、收拾烂摊子。
这小子，打架、堵人、冲动闹事，一套流程居然玩得比谁都熟练，闯完祸就缩成一团，可怜又无助，让人想骂都不忍心下重口。
明明是亲姨家的孩子，按理说他早该照看着，结果因为自己忙得昏天黑地，生疏到这种地步。
他一向理智、克制、万事分得清清楚楚，从不给自己揽多余的麻烦。
可偏偏，这个突然撞进他生活里的杨喆，一身莽撞，一身孤单，还是他最放不下的至亲。
陆何惧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又无奈又好笑的情绪。
算了。
假期没就没了，清闲没就没了。
是他自己这些年缺席了，现在捡起来，也是应该的。
总不能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回那个空荡荡的家，让他在无人看管的日子里，凭着一股蛮劲横冲直撞，早晚要吃更大的亏，摔更重的跟头。
他打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流下，冲刷着青菜的叶片。
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平稳，声音清脆，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面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原本规划得明明白白的一个月，从决定留下杨喆的这一刻起，彻底换了轨道。
他多了一桩牵挂，多了一份责任，多了一个要慢慢教、慢慢管、慢慢拉回正途的小孩。
陆何惧一边切菜，一边在心底默默叹气。
行吧，休假模式，正式关闭。
晚饭很快做好，两菜一汤，简单干净，香气清淡。
陆何惧把碗筷摆上桌，抬眼看向依旧坐在沙发角落、身子绷得笔直的杨喆，淡淡开口：“过来吃饭。”
杨喆猛地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小步小步走到餐桌旁，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白瓷碗，迟迟不敢动筷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只生怕被赶走的小猫。
陆何惧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添了一块嫩豆腐，语气平淡无波：“慢慢吃，不够锅里还有。不用拘谨，这里不是别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说出了那句让杨喆瞬间红了眼眶的话：“今晚别回去了。”
杨喆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满是不敢置信：“哥……我、我可以吗？”
“你家里没人。”陆何惧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天黑路远，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而且回去也是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少年直白的目光，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儿有空房间，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凑合一晚没问题。”
杨喆的鼻尖瞬间就酸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突如其来、毫无防备的暖意，像一股热流，直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在意他回不回家，在意他晚上冷不冷，在意他一个人孤不孤单。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米饭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填满了心底空荡荡的缺口。
陆何惧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两道孤单的影子，慢慢靠在了一起。
他原本计划好的、属于自己的一个月清闲，从这一刻起，彻底宣告泡汤。
陆何惧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心底无奈又好笑。
行，很好。
别人休假养精蓄锐，他休假重新捡回至亲的表弟。
别人躺平摆烂，他要管吃管住管教育，还要补上这么多年缺席的关心。
他这命，也算独一份了。
晚饭结束，杨喆主动站起身，想要收拾碗筷。
他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小心翼翼地把碗碟摞在一起，捧在怀里往厨房走，生怕摔碎了任何一件东西。
陆何惧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明明还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乖巧讨好，换取一点点停留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