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何惧轻手轻脚走到客房门口,门内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外安静站了几秒,窗外天边刚泛起一层淡白的鱼肚白,屋子里还浸在凌晨微凉的静谧里。
周身的酸疼一阵阵往上涌,脑袋沉得厉害,一整夜几乎没合眼,全在给这个许久没照面的小表弟收拾烂摊子。
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黑,心里那点无奈又好笑的情绪轻轻翻涌。
真是造孽!
他靠在墙边,目光轻轻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更久以前飘,像一卷被搁置多年的旧胶片,忽然被人轻轻按下播放键,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其实他们从来就不是疏远冷淡的远房亲戚。
两家住得又近,不过隔了两条巷子,抬脚就能到,小时候几乎是天天见面、顿顿碰头的亲近。
杨喆刚生下来的时候,软乎乎一小团,皱巴巴的小脸,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陆何惧那时候也才小学,第一次被妈妈拉着去抱这个小表弟,指尖都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把人碰坏。
那时候的杨喆,安静又软嫩,被抱在怀里轻轻一动,小短腿小胳膊慢悠悠晃着,连哭声都细细软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闹人。
等再大一点,会坐、会爬、会迈着不稳的小短腿走路了,这孩子身上所有的黏人劲儿,好像全都长在了陆何惧一个人身上。
陆何惧放学回家,刚走到巷子口,远远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他家门口。
那时候杨喆还没板凳高,小小的一团缩在门边,安安静静等着,一看见陆何惧的影子,原本耷拉着的小脑袋立刻抬起来,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下一秒,他就立刻撑起小手,摇摇晃晃站起身,迈着还不熟练的小短腿,哒哒哒朝着陆何惧冲过来。
步子不稳,跑得跌跌撞撞,却半点都不耽误速度,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陆何惧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裤腿一紧,就被人死死抱住。
小小的杨喆,力气不大,却抱得格外紧,两只小手圈着他的大腿,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裤管上,仰起一张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哥!抱抱!要抱抱!”
那一声哥,喊得又轻又脆,直直撞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陆何惧那时候也不过是个跟杨喆一般大的孩子,自己都还带着一身未脱的青涩,却在面对这个小不点时,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沉稳的担当。他总会无奈又纵容地叹口气,弯腰伸手,稳稳把人抱起来。
杨喆会立刻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小短腿轻轻夹着他的腰,小脑袋往他颈窝一靠,安安静静贴一会儿,浑身都透着满足。
好像只要被陆何惧抱在怀里,这世间所有的不安,全都能被抚平。
杨喆小时候是个爱哭的孩子。
摔疼了会哭,玩具找不到了会哭,想吃的小点心没拿到会哭,傍晚看不见陆何惧会哭,就连天气不好、光线暗下来,都会瘪着嘴红眼眶。
他的哭声不大,总是先红了眼眶,再慢慢掉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奇怪的是,这孩子的眼泪,别人很难哄住。
爸爸妈妈轻声哄,温柔地拍背,拿出好吃的好玩的,都没用,他依旧瘪着嘴掉眼泪,小身子轻轻抖;姨妈姨父换着法子逗他,抱着他晃,带他去街上转,他也只是委屈地埋着头,哭声停不下来。
可只要陆何惧一出现,一伸手,把人轻轻接过来抱在怀里,不用太多话,只是稳稳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格外柔和,说一句“小喆,看看我是谁”,杨喆的眼泪就会慢慢止住。
他会把脸埋在陆何惧的颈窝,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抽抽搭搭地小声嘟囔,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
“要哥抱……”
“哥哄我……”
“我只要哥……”
有一次,杨喆在院子里跑,不小心被小石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草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片。
疼得他瞬间红了眼,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哭得小身子都在发抖。
杨喆妈妈连忙跑过去,把人抱起来,又是吹又是揉,好声好气哄了半天,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小嗓子都哑了。
刚好陆何惧放学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哭声。
他二话不说走过去,从姨妈手里把杨喆接过来。
少年的怀抱不算宽阔,却格外安稳踏实。
杨喆一落入他怀里,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哭声慢慢小了下去,只是依旧一抽一抽的,小眼泪打湿了陆何惧的衣领。
“摔疼了?”陆何惧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极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擦红的膝盖,“我吹吹就不疼了。”
他轻轻吹了两下,又稳稳抱着人,慢慢在院子里走。
杨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偶尔的小哽咽。
没过一会儿,哭声彻底停了,安安静静趴在他肩上,像一只找到港湾的小兽,连委屈都慢慢散了。
杨喆妈妈站在一旁,无奈又好笑地叹气:“这孩子,真是跟你最亲,谁都哄不好,就你一抱就乖。”
陆何惧没说话,只是抱着怀里软软小小的身子,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时候他是真的疼这个小表弟。
疼到骨子里的那种放在心上。
有什么好吃的,他从来都先留着。
学校门口卖的小糖糕、水果糖、热乎乎的烤肠,烤冷面,他自己舍不得吃,小心翼翼装在口袋里,带回家塞给杨喆。
看着小不点一手拿着糖糕,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小口小口吃得满脸都是碎屑,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他心里就满是安稳的欢喜。
杨喆那时候,就是他的小尾巴。
他写作业,小不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抱着一个小玩具,不吵不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就又低下头乖乖玩;他出门和同学散步,杨喆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走不快,却一步都不肯落下,紧紧跟着他的脚步,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落下;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杨喆就靠在他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慢慢趴在他腿上,安安稳稳睡一觉。
不管走到哪儿,杨喆都要跟着他。
不管做什么,杨喆都要黏着他。
别的小朋友想拉杨喆一起玩,他总是摇摇头,紧紧抱着陆何惧的大腿,小声说:“我要跟哥一起。”
那时候的杨喆,全世界最信任的人,就是陆何惧。
全世界最依赖的人,也是陆何惧。
巷子里的邻居都笑着说,这两个孩子,比亲兄弟还要亲,走哪儿都绑在一起,小的那个,简直是长在大的那个身上了。
陆何惧也习惯了身边跟着这么一个小小的身影。
习惯了一低头,就看见一双满满都是他的眼睛;习惯了一伸手,就有一个软乎乎的身子扑进怀里;习惯了走在路上,裤腿被一双小手紧紧抱着,甩都甩不掉,却半点都不觉得烦,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温柔。
夏天的时候,天气热,傍晚风凉,陆何惧会带着杨喆在巷子里玩。
他牵着杨喆小小的手,慢慢走,一步一步,耐心又安稳。杨喆总喜欢仰着头,看他的侧脸,奶声奶气地问各种各样傻傻的问题。
“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哥,我永远都跟着你好不好?”
“哥,你不要丢下我。”
陆何惧总会停下脚步,弯腰看着他,认真点头,声音坚定又温柔:“嗯,一直陪着你,不丢下你。”
得到肯定的回答,杨喆就会笑得格外开心,小短腿蹦蹦跳跳,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满心都是安稳的欢喜。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长久,什么是离别,只知道,只要有陆何惧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有一次,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在巷口玩,看见杨喆跟在陆何惧身后,安安静静又乖巧,故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