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那一场沉重的训诫,还清晰地留在杨喆的记忆里。
掌心被戒尺打过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可那种又疼又怕、又悔又愧的滋味,却深深烙在他心里。
他今年十七岁。
不再是半大不懂事的孩子,却依旧带着改不掉的性子——平日里受不得半点儿委屈,吃不得半点儿亏,谁惹他不快,他嘴上从不饶人,耍小性子时又娇又倔,疯起来又没心没肺。
可在陆何惧的规矩面前,他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里。
昨天,他犯了大忌。
回家之后,向来温和的表哥第一次真正动怒,摘下那副酒红色半框眼镜,狠狠甩在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
那一幕,杨喆想起来依旧心口发紧。
他跪在地上,挨了手心,疼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哭着认错,一遍遍地保证再也不违纪、再也不被人煽动、再也不让哥为他操“小喆,哥不拦着你长大,可你要走正路。”
“有任何事,先告诉我,我来处理,不准自己扛,更不准动手打架。”
这句话,杨喆牢牢记住了。
所以这天午休,当昨天那三个挑唆他逃课的男生,故意堵在楼梯拐角,对着他肆意嘲讽、出言侮辱时,杨喆明明忍得眼眶发红,忍得指尖发白,忍得胸口剧烈起伏。
换做以前,以他吃不得亏、受不得气的性子,早就不管不顾冲上去动手了。
可现在,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陆何惧失望的眼神,是昨天手心的灼痛,是哥那句带着心疼的“不准打架”。
他不能再让哥生气。
不能再触犯底线。
不能再让那个把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人,为他再添半分心累。
“哟,这不是昨天被家长亲自领走的乖宝宝吗?”
“被你哥打得很疼吧,我看你今天手都不敢用力。”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有人管着吗?真把自己当小少爷了。”
言语越来越难听,句句带刺,极尽羞辱。
杨喆脸色涨得通红,咬着牙冷声道:“我最后说一次,嘴巴放干净。”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硬气。
沙雕的那一面早已消失,只剩下被人踩到底线的委屈与倔强。
对方却越发得寸进尺。
“我们就说了,怎么着?”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会被老师叫去谈话?”
“你就是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哭的软蛋。”
话音未落,为首的男生猛地伸手,狠狠推在杨喆的肩膀上。
杨喆本就身形清瘦,猝不及防之下,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另外两人也跟着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时不时伸手推搡他一下,动作轻佻又恶劣。
杨喆的火气瞬间冲到头顶。
他抬手就想挥出去。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陆何惧。
想起哥温柔的眉眼,想起哥沉重的叹息,想起哥说“有委屈告诉我,我来护着你”。
他不能打架。
绝对不能。
杨喆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怒火与委屈压下去。
他没再回嘴,没再反抗,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三人,把这一张张面孔,牢牢记在心里。
他忍了。
忍得浑身发抖,忍得眼眶湿热,忍得骄傲一点点被碾碎。
可他不知道,这一切,早已被走廊天花板上的监控,一字不落、一清二楚地记录下来。
班主任在办公室看完监控回放,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校园霸凌、当众侮辱、肢体推搡,发生在他的班级里,还是在昨天逃课事件的第二天。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厉声将三名挑事动手的学生呵斥到走廊罚站,没有任何姑息。
处理完现场,班主任立刻拿起手机,将完整监控片段发给陆何惧,附带一句沉重而愧疚的话:
“陆先生,杨喆在学校被同学故意欺负、推搡辱骂,我已控制局面,麻烦您抽空过来一趟。”
此刻的陆何惧,刚结束昨天被迫中断的重要会议。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便在圈子里站稳脚跟的男人,骨子里是极典型的笑面虎。
面上笑意越温和,心底越是不动声色。
越是生气,越是冷静。
越是护短,越是不显山不露水。
会议一结束,陆何惧揉了揉眉心,刚端起水杯,手机便亮了起来。
看到“杨喆”“被欺负”“推搡辱骂”几个字时,他指尖微顿,平静地点开监控视频。
短短一分多钟的画面。
他放在心尖上宠了这么多年、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连一次重罚都心疼到不行的杨喆,被三个男生堵在角落,肆意嘲讽、出言羞辱、反复推搡。
他的小喆,平日里骄气十足,受不得半点儿委屈,此刻却攥紧拳头,硬生生忍了下来。
没有回骂,没有冲上去动手,没有像年少时那样不管不顾地打架。
陆何惧看着视频,沉默了很久。
下一秒,他微微低下头,忍不住轻轻抿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轻、极欣慰的笑意。
长进了。
是真的长进了。
换作以前,有人这么欺负杨喆,这孩子早就不管不顾打起来了。
可这一次,他守住了规矩,忍住了脾气,记住了他的话。
这份克制与成长,比任何成绩都让他骄傲。
可这份欣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冷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陆何惧的人。
他从小护到大、捧在手心里、舍不得碰、舍不得骂、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儿委屈的小孩。
他自己疼都来不及,怎么敢有人这么欺负。
怎么敢。
怎么敢动他的人。
陆何惧缓缓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可周身的气压,却在一瞬间低得吓人。
他没有拍桌,没有怒吼,没有任何失态。
只是平静地放下水杯,拿起车钥匙,给司机老周打了个电话。
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情绪:
“老周,车开过来,去四中。”
“好的,陆先生。”
十分钟后,一辆低调沉稳的黑色捷达,稳稳停在四中校门口。
陆何惧推门下車,身姿挺拔,西装工整,酒红色眼镜衬得他眉眼温雅。
他步履平稳,神色淡然,笑面温雅,内里藏锋。
这就是陆何惧。
班主任早已在楼下等候,见到陆何惧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一紧。
“陆先生,您来了。”
“辛苦老师,及时处理。”陆何惧语气平和有礼,笑意温和,“带我过去吧。”
走廊里,三个男生靠墙站着,头都不敢抬。
他们原本只当杨喆家里有点背景,却从未想过,他的表哥会是这样一位气场强大、笑意浅浅却让人从心底发寒的男人。
陆何惧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脸上笑意不变,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你们,欺负杨喆?”
轻飘飘一句话,让三个少年浑身一颤,连忙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我们错了……”
“错了?”陆何惧轻笑一声,往前微迈一步,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一片寒凉,“欺负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出言侮辱,当众推搡,校园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