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暖得有些不真切。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墙上时钟轻轻走动的滴答声。
陆何惧一早就出了门，去车管所办理新车提车手续。
他换了一辆宽敞的黑色商务车，想着以后不用总麻烦司机老周，自己随时能接送杨喆上下学、去补习、去复查，方便又安稳。
出门前，他蹲在杨喆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还有些苍白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我尽快办完手续回来，你在家乖乖休息，别乱跑，别晒太狠，渴了记得喝水，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杨喆那时候还乖乖点头，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像只被照顾得妥帖的小猫：“知道啦哥，你路上慢点，我等你回家。”
他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平淡温暖的日子。
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待着，等哥回来，就能一起吃晚饭，一起看一会儿书，一起在暖灯下说说话。
他什么都没有预料到。
更没有想到，久未见面的父母，会在这一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家门口。
下午两点半，门铃被轻轻按响。
杨喆正趴在书桌前，对着陆何惧给他留的基础练习题发呆。
听见铃声，他以为是陆何惧提前回来，脚步轻快地跑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熟悉的兄长。
而是两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中年男女。
男人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面色潮红，眼神有些涣散，周身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女人站在他身后，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是杨琛，他的父亲。
是胡楚伊，他的母亲。
杨喆整个人僵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久到他快要记不清，被亲生父母同时站在面前注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他为数不多、却格外清晰的童年记忆里，杨琛永远是那个笑呵呵的慈父，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发脾气，对他有求必应，会把他举过头顶，会给他买最喜欢的糖人；而胡楚伊温柔安静，总是安安静静陪在丈夫身边，眉眼柔和，是旁人都羡慕的好妻子、好妈妈。
在杨喆心里，他的父亲，是全世界最温和、最不可能动手、最不可能失控的男人。
他曾经无数次偷偷羡慕，也无数次悄悄期待。
如果爸妈能多陪陪他，如果他们能留下来，如果他也能像别的小孩一样，拥有一个完整又热闹的家，该有多好。
此刻，他们真的站在他面前。
杨喆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激动与委屈，瞬间冲上眼眶，鼻尖酸得厉害。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轻轻喊了一声：
“爸……妈……”
这一声喊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已经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杨琛看着他，脸上扯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长大了，也瘦了。”
胡楚伊站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细弱的：“我们……过来看看你。”
“快进来快进来！”杨喆连忙侧身，手忙脚乱地把人让进门，又紧张又兴奋，连声音都在发抖，“我给你们倒水！”
他太久没有体验过一家三口同处一室的感觉。
太久没有被亲生父母这样认真注视。
太久没有感受过，哪怕只是片刻的、所谓“一家人”的氛围。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要懂事、要乖巧、要好好表现，要让他们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他很听话，他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把果盘端上来，把零食摆好，把两杯温水轻轻放到两人面前。
杨琛坐在沙发正中，目光在屋子里随意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喆身上，一言不发。
胡楚伊坐在他旁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杨喆，也不敢看杨琛，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最开始的几分钟，气氛还算平静。
杨喆坐在他们对面的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找着话题，小声问他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累不累，什么时候回来的，要在家里待多久。
杨琛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语气敷衍，眼神涣散，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
杨喆并不在意。
他只当是多年不见，彼此生疏了，话自然少了。
他依旧努力笑着，努力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努力把自己最温顺、最懂事的一面，完完整整展现在他们面前。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幻想。
如果这一次，他们能留下来。
如果以后每天放学，都能看到爸妈在家等他。
如果他也能拥有一个吵吵闹闹、却温暖完整的家。
那该多好啊。
他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委屈都愿意受。
只要他们不离开。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那一丝极淡、却异常刺鼻的酒气，正在一点点变得浓烈。
更没有注意到，杨琛看他的眼神，正在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变味。
从最开始的漠然，到莫名的烦躁，再到一种近乎狰狞的不耐烦。
杨喆还在傻傻地说着自己最近的生活，说他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会乖乖做题，会慢慢把成绩赶上来，会一点点变好。
他说得眼睛发亮，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他以为，父亲会为他欣慰。
以为母亲会为他心疼。
以为他们会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笑着说一句“我们小喆真乖”。
然而。
他话音刚落。
杨琛突然端起面前的杯子，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不是水。
一股浓烈、刺鼻、呛人的白酒气息，瞬间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杨喆整个人一僵，怔怔地看着父亲，满眼不可置信。
在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里，杨琛是不喝酒的。
最多也就是过年过节，浅尝一口啤酒，意思一下，从来不会多碰。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喝白酒，更没有见过他这样大口、这样粗暴地往嘴里灌。
“爸……你喝酒了？”杨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
杨琛没有理他，重重放下杯子，杯底与茶几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浑浊，脸上的潮红更深，周身的气息变得压抑而危险。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理由。
下一秒，他猛地开口，声音沙哑而粗暴：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杨喆一愣，下意识握紧手指，小声问：“我……我怎么了？”
“怎么了？”杨琛突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莫名的戾气，“一身丧气，看着就心烦。”
杨喆脸色瞬间一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不明白。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只是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们。
只是小心翼翼地讨好，认认真真地听话。
他到底，哪里让人烦了？
“我养你这么大，”杨琛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他，酒劲一点点冲上头顶，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你就长成这副没用的样子？”
“我很乖的，我没有不听话……”
“乖？”杨琛猛地提高声音，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你也配说乖？”
杨喆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眼神凶狠的男人，完全无法和记忆里那个永远温和笑着、会耐心陪他玩的父亲，重合在一起。
这不是他的爸爸。
绝对不是。
“爸，你喝醉了……”杨喆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你别这样……”
“我没醉！”杨琛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清醒得很！我今天就要好好给你醒醒脑！”
杨喆浑身发抖，缩在小凳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顶嘴，没有闹事，没有偷懒，没有任性。
他只是安安静静，等着父母回家。
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胡楚伊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看着杨琛，又看着杨喆，嘴唇哆嗦着，终于鼓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杨琛……你别吓孩子……他还小……”
“闭嘴。”
杨琛连头都没回，语气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再敢多嘴，我连你一起收拾。”
胡楚伊瞬间闭上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冰冷。
他喝醉之后，会变成一个完全陌生、连她都害怕的人。
了解他一旦失控，就会毫无理由、毫无分寸地发泄。
她怕。
怕到连上前一步、护住自己儿子的勇气，都没有。
杨喆看着母亲这副绝望又无助的模样，心一点点、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恩爱和睦，父亲宠妻入骨，从来不会对母亲说一句重话。
可现在。
他亲眼看着，父亲用最凶狠的语气，威胁着他最亲的妈妈。
他一直坚信的、关于家庭的所有美好，在这一刻，开始无声碎裂。
杨琛重新把目光落回杨喆身上，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指责，也没有任何他能听懂的理由。
只有一股被酒精放大到极致的暴戾。
“看着就碍眼。”
轻飘飘五个字。
是杨喆听到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
下一秒。
他没有任何预兆。
猛地抬手。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杨喆脸上。
杨喆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瞬间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麻木，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一路烧到心底。
他懵了。
彻底懵了。
长到十七岁。
陆何惧哪怕再生气，最多也是轻轻打他手心，让他记住规矩，从来舍不得碰他脸颊一下，从来舍不得对他动真格。
而他的亲生父亲。
在他们久别重逢的第一天。
在他满心欢喜、毫无防备的这一刻。
没有争吵，没有对错，没有理由。
抬手，就是一巴掌。
杨喆慢慢转回头，看着杨琛，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恐惧，以及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
“爸……”他声音破碎，控制不住地发抖，“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杨琛眼神狰狞，没有半分心疼，“看你 不顺眼。”
不等杨喆再说出一个字。
第二巴掌，再次狠狠落下。
“啪——”
这一下，比第一下更重，更狠，更没分寸。
杨喆直接被打得从凳子上摔下去，重重跌在地板上，嘴角瞬间破裂，一丝腥甜的血气，涌进喉咙。
他趴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体的疼，已经不重要了。
比疼更可怕的，是心碎。
是他从小到大，对“父亲”这个词所有的美好想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明明那么乖。
明明那么期待这一天。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胡楚伊捂住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疯狂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杨喆，想替他挡住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