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敢。
她太怕杨琛了。
怕到连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杨琛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杨喆,眼神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疯狂。
没有理由。
没有对错。
没有因果。
只是单纯地,想发泄。
“没用的东西。”
“看着就心烦。”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他一边骂,一边伸手,缓缓解开了自己腰间的皮带。
金属皮带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冰冷而刺眼的光。
杨喆看着那根皮带,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怕。
怕到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爸……不要……”他趴在地上,声音破碎不堪,充满哀求,“我错了……我再也不烦你了……你别打我……”
“现在知道怕了?”杨琛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残忍,“晚了。”
皮带高高扬起。
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落下。
“啪——”
第一下,重重抽在背上。
厚重的皮带,隔着单薄的衣服,依旧打得他浑身剧烈一颤,剧痛瞬间蔓延全身,从脊背一路窜到四肢百骸。
杨喆疼得闷哼一声,死死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我让你碍眼。”
“我让你看着心烦。”
“我让你一身丧气。”
皮带一下接一下,没有章法,没有目标,没有分寸,左一下,右一下,胡乱抽打在他身上、背上、胳膊上、腿上。
每一下,都带着彻骨的疼。
每一下,都毫不留情。
杨喆疼得浑身抽搐,眼泪疯狂涌出,却连哭喊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皮带落在身上,任由疼痛一点点吞噬自己。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有个家。
只是想被爱。
只是想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长大。
为什么。
要给他这样的人间炼狱。
胡楚伊终于崩溃。
她扑过去,想拉住杨琛的手,哭声破碎:“杨琛!别打了!求你别打了!他会被打死的!”
杨琛被拉住,瞬间暴怒,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滚开。”
“再敢拦着,连你一起抽。”
胡楚伊被打得摔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她看着杨琛,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再也不敢上前,再也不敢阻拦。
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自己的丈夫,一下下抽打,痛到浑身颤抖,却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杨喆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以及胡楚伊无声的痛哭。
像一场漫长而绝望的酷刑。
不知道打了多久。
杨琛打累了。
他喘着粗气,周身酒气冲天,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酒嗝,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左一下右一下,别别扭扭、晃悠着走向卧室。
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嘟囔。
“碍眼……”
“心烦……”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很快便没了动静,陷入沉沉的昏睡。
客厅终于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痛到极致的呼吸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杨喆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衣服被皮带抽得破烂不堪,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痕、肿痕,有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黏在皮肤上,疼得钻心。
脸上两个清晰的巴掌印,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嘴角破了,眼角通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胡楚伊。
胡楚伊也看着他,满脸是泪,满脸是怕,满脸是无能为力。
杨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想问,妈,你为什么不拦着。
想问,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孩子。
可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只觉得,浑身冷得刺骨。
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身上的疼,已经渐渐麻木。
心里的疼,却在一点点、一点点吞噬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放在心尖上好好照顾。
他一直以为,就算亲生父母不在身边,他也不算可怜。
可今天他才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有些期待,一旦落空,就是万劫不复。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温和慈爱的父亲。
他一直相信的、恩爱和睦的家庭。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剧痛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再也支撑不住。
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高烧,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爆发。
他本就身体虚弱,刚从中暑晕倒里恢复,又经历了这般毫无理由的毒打与精神摧毁,脆弱的身体,瞬间彻底垮掉。
他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变暗。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一片冰冷黑暗的海底,又像是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灼烧。
痛,冷,热,怕,委屈,绝望。
所有情绪挤在一起,快要把他整个人撑爆。
迷迷糊糊中。
他好像听到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召唤他。
安静,冰冷,没有痛苦。
好像在说。
不痛了。
不疼了。
不想了。
就好了。
高烧已经烧得他彻底失去理智。
失去意志。
失去分寸。
失去所有自我保护的本能。
他只剩下一个模糊到极致的念头。
太疼了。
太苦了。
太累了。
不想再醒了。
他缓缓抬起左手,在一片模糊与混乱中,朝着旁边的玻璃茶几边缘,狠狠划了下去。
没有犹豫。
没有恐惧。
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空白。
“咔嚓——”
一声轻微的玻璃碎裂响。
鲜血,瞬间从左手腕涌了出来。
温热,浓稠,带着绝望的温度。
一滴,两滴,十滴,百滴。
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绝望而刺眼的花。
杨喆身体一软,直直倒在血泊里。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是不是再也没有痛苦。
再也没有期待。
再也没有,毫无理由的伤害。
胡楚伊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她看着杨琛睡死过去,才敢一点点、颤抖着爬起来,想去看看杨喆怎么样了。
她一步步,艰难地走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最绝望的一幕。
满地鲜红。
少年静静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左手腕伤口狰狞,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安静得像已经没有呼吸。
胡楚伊浑身一软,魂飞魄散,再也撑不住。
“喆喆!!!”
她终于崩溃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她颤抖着手,想去碰,又不敢碰,想喊,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知道,她不能再怕了。
再怕,她的儿子,就真的没了。
她跌跌撞撞爬向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用尽全力,拨通了那个救命的号码。
“救命……求求你们快来……”
“我儿子……他流了好多血……他快不行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
她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窗外,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卷起一地落叶,沙沙作响。
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这间,满是血腥与绝望的屋子。
这一天。
杨喆失去了他对亲情,所有的幻想。
也差点,失去了自己的一生。
而此刻的陆何惧。
还在车管所,握着崭新的车钥匙,眉眼温柔,心里满满都是期待。
他想着,快点办完,快点回家。
他家小喆,一定还乖乖在家等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永远不会想到。
在他离开的这短短几个小时里。
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孩经历了怎样一场,毫无理由、无差别的、人间地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