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阳光透过落地窗铺进客厅,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陆何惧昨夜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靠着全身的意志力才没有转身冲出去抱住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
背靠门板,他滑坐在地上,指节死死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杨喆。
从杨喆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攥着他衣角喊第一声哥开始,那份心思就像藤蔓一样,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扎根、蔓延,缠缠绕绕十几年,早已深入骨血,成了他生命里最不能割舍的部分。
他看着杨喆从一个瘦小怯懦的孩子,长成清俊挺拔的少年,看着他眼里的光从黯淡到明亮,再到昨夜被他一句话彻底碾成碎片。
他比谁都想把人搂进怀里,告诉杨喆——哥也喜欢你,从始至终,只喜欢你一个。
可他不能。
他比杨喆大整整十岁,早早踏入社会,见惯了人心险恶、世俗冷眼,知道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会给杨喆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杨喆刚高考结束,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全省第六的成绩,顶尖的大学,崭新的人生,不该被他拖进泥泞里,不该被旁人的指指点点毁掉,不该承受那些恶意的揣测与伤害。
他是杨喆的依靠,是杨喆的天,他必须站在哥哥的位置上,守着他,护着他,哪怕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他,哪怕让杨喆恨他,也好过让杨喆跟着他一起坠入深渊。
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杨喆昨夜崩溃的眼神、颤抖的声音、破碎的眼泪。
每想一次,心口的疼就加重一分,悔意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说了那样的话,就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
七点,陆何惧才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凌乱,浅色的家居服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商界新贵的凌厉,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习惯性地朝着餐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往常这个时候,杨喆要么已经坐在餐桌前等他吃饭,要么就是在阳台看书,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可今天,餐厅空无一人,阳台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陆何惧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迅速攀爬上心头。
他放轻脚步,先走到杨喆的卧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是他刻意压平和缓的温柔:“小喆,醒了吗?该吃早饭了。”
门外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陆何惧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微发颤,他轻轻推了推房门,没有锁,房门应声而开。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呼吸都忘了。
杨喆的卧室,空了。
不是人不在,是所有属于杨喆的痕迹,都消失了。
那张他亲自挑选的、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
书桌上,原本摆满了杨喆的课本、习题册、笔袋、水杯,还有杨喆的各种小周边小摆件。
都没了。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原本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裤子、杨喆最喜欢的几件流行夹克、他买给杨喆的白色t恤、帆布鞋,全都不见了。床头柜里,杨喆的身份证、准考证、银行卡、学生证,还有他喜欢的小项链,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阳台的晾衣架上,连杨喆的袜子、毛巾,都不见了。
整个卧室,干净得像一个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样板间,冰冷,空旷,没有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杨喆的温度。
他猛地转身,冲进卫生间,洗漱台上,空空荡荡;就连淋浴间里,杨喆常用的沐浴露、洗发水,也只剩下他自己的那一瓶。
客厅、厨房、书房,他疯了一样走遍了整个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柜子,每一个抽屉,都翻了一遍。
杨喆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属于他的东西,仿佛这十几年的陪伴,这几年来朝夕相处的温暖,全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陆何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缓缓滑坐下去。
他的眼前,一遍遍闪过昨夜杨喆崩溃的脸,闪过少年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闪过他那句冰冷刺骨的“这辈子我是你哥,也只能是你哥”。
是他。
是他把杨喆逼走的。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是他亲手碾碎了杨喆所有的喜欢与希望,是他亲手把杨喆赶出了这个本该是他港湾的家。
巨大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席卷了他,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豪门少爷,十九岁辍学踏入社会,摸爬滚打六年,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靠着自己的头脑、手腕、狠劲,硬生生在商界闯出了一片天,名下有三家公司,涉及互联网、餐饮、投资,资产早已过亿,在这座城市里,算得上是有权有势的人物。
可他从不炫富,从不把金钱挂在嘴边,更不会用权势去压人。
他对杨喆,从来都是最纯粹的呵护与偏爱,他给杨喆的,从来都是细水长流的温暖,是三餐四季的陪伴,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杨喆对钱没有概念,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有钱,不知道他随手一笔投资,就是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
杨喆只知道,陆何惧会给他足够的零花钱,会给他买喜欢的东西,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
他给杨喆的零花钱,每个月都是五位数,对一个刚高考结束的少年来说,早已是同龄人中望尘莫及的富裕。
他甚至不止一次抱着杨喆,轻声说:“小喆,你不用辛苦,不用有压力,哥有钱,能供着你一辈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永远养着你。”
他想给杨喆一辈子的安稳,一辈子的偏爱,一辈子的避风港。
可现在,他把他的小喆,弄丢了。
陆何惧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凌厉与果决,只是那份凌厉之下,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慌乱与痛苦。
他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按错了屏幕。
他点开和杨喆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打字,一条又一条消息,疯了一样发出去。
【小喆,你在哪里?】
【给哥报个平安吧。】
【你身上带的钱够不够?有没有地方住?】
【别吓哥,哥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我一条消息好不好?】
【小喆,你到底在哪里?告诉哥,哥马上来接你。】
【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恨哥了?恨哥也回来,哥任由你罚,任由你闹,只要你回来。】
【小喆,哥不能没有你,你回来,求你了。】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文字,全是他压抑不住的恐慌与祈求。
可对话框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消息,没有任何回复,没有已读,没有哪怕一个字的回应。
他颤抖着手,按下语音通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关机。
杨喆把手机关机了。
彻底关机,切断了所有和他的联系,切断了所有的退路,让他再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陆何惧的心脏,像是被狠狠砸进了冰窖,从头顶凉到脚底。
昨夜他的话,彻底伤透了杨喆的心,他是真的打算离开他,再也不回来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杨喆的头像,那是去年夏天,他偷偷给杨喆拍的照片——少年穿着白色t恤,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底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那是我的命。
陆何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串数字——13141314。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他想把所有的心意,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愧疚,都通过这串数字传给杨喆。
他想告诉杨喆,哥有钱,哥能给你一切,哥能养你一辈子,你不用走,不用害怕,不用委屈自己,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依你。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可他知道,关机的杨喆,什么都收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在杨喆身上装跟踪器,没有装监听器,从来没有。
他对杨喆,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尊重,从没想过要监控他,要束缚他,要窥探他的隐私。
他一直觉得,杨喆是独立的个体,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不是需要被看管的犯人。
可此刻,他恨透了自己的这份尊重。
如果他装了跟踪器,现在就能立刻找到杨喆,就能立刻把人抱进怀里,就能立刻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他没有。
他只能靠着自己的能力,靠着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人脉与资源,一点点去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