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跪在血泊里,以头抢地,痛到极致,却从未有过此刻的窒息;上一世,他看着杨喆躺在自己怀里渐渐失去气息,痛到肝肠寸断,却从未有过此刻的无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杨喆滚烫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与灼热的体温相融,分不清是泪更烫,还是心更疼。
他不能让杨喆走。
绝对不能。
陆何惧猛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他要带杨喆走,要抱他下山,去镇上最好的医馆,去寻遍天下所有的名医。
哪怕倾尽所有家财,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他也要治好杨喆。
可就在他准备俯身抱起杨喆的那一刻,双腿突然传来一阵极致的酸软,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膝盖一软,他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拼命地想要撑起身体,想要挪动脚步,可双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每一次挣扎,都会牵扯到额间的旧伤,那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与心口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窗外的天空,骤然变色。
原本暗沉漆黑的夜幕,像是被人泼上了滚烫的鲜血,一点点、一寸寸,从天边蔓延开来,染红了整片山野,染红了小院的屋檐,染红了窗棂,染红了屋内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诡异又压抑的血色。
那颜色浓烈得刺眼,像是无数亡魂的血泪,又像是无声的诅咒,压得人喘不过气。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火。
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不知从何处燃起的火焰,如同毒蛇般迅速蔓延,瞬间吞噬了小院的围墙、竹屋、花圃。
干燥的竹木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浓烟滚滚而上,与血色的天幕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又绝望的画面。
大火封锁了所有的门窗,堵住了所有的出路,灼热的温度隔着木壁扑面而来,灼烧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陆何惧瞬间明白了。
是守正派。
那些被世俗偏见裹挟的人,那些恨他们情深、恨他们违逆天理的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他们归隐山野,远离尘嚣,放下过往,只想求一世安稳相守,可他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
上一世,上天用亲情与舆论逼死了他们;这一世,便要用一场烈火,将他们彻底焚烧殆尽,让他们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彻底抹去。
绝望之中,却又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也好。
终究是躲不过的。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烈火焚身的绝境之中,奇迹般的回光返照,骤然降临。
陆何惧原本酸软无力、寸步难行的双腿,忽然间恢复了全部的力气,额间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被瞬间抚平,心口的窒息感也骤然消散。
他猛地站起身,脊背挺直,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两世所有的执念与不甘。
而床上的杨喆,原本高热昏迷、喘息艰难的人,也骤然睁开了双眼。
滚烫的体温瞬间褪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脸上的痛苦尽数消散。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虽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
隔着漫天火光,隔着血色天幕,隔着两世的生死纠葛。
千言万语,无需言说,眼底的情绪早已将一切道尽。
逃不掉了。
也不用逃了。
这一世的剧本,终究要走向终局。
可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隔着生死,隔着遗憾,隔着永远无法触碰的距离,独自走向死亡。
这一次,他们要一起。
死,也要死在一起。
陆何惧迈开脚步,穿过燃烧的桌椅,穿过弥漫的浓烟,一步步走向床边。
火光映在他的红衣上,跳动的火焰将那抹朱砂色衬得愈发浓烈,像燃烧的心脏。
他俯身,伸出双臂,将杨喆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温柔得小心翼翼,又用力得近乎偏执。
像是要将两世所有的亏欠、思念、痛苦、欢喜,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像是要将彼此的骨血相融,再也无法分离。
杨喆抬起手臂,虚弱但坚定地环住陆何惧的脖颈,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
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那是两世都未曾改变过的、独属于陆何惧的味道,是他穷尽一生,都想要奔赴的归宿。
窗外的大火越烧越旺,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衣摆,布料被烧得微微卷曲,皮肤传来尖锐的灼痛,浓烟呛得人眼眶发红,咳嗽不止。
可他们谁也没有松开彼此。
陆何惧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杨喆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少年的眼底映着漫天火光,映着血色的天空,更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
他缓缓低头,吻上了杨喆的唇。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克制隐忍的温柔。
它带着烈火焚身的灼热,带着两世求而不得的痛苦,带着此生圆满的庆幸,带着生死与共的决绝,带着深入骨髓、至死不渝的爱恋。
唇瓣紧紧相贴,辗转厮磨。滚烫的泪水同时从两人的眼角滑落,混在一起,滴落在彼此的脸颊上,苦涩又滚烫。
他们的手,十指相扣,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彼此的指骨捏碎。任凭烈火灼烧,任凭浓烟弥漫,任凭疼痛入骨,都绝不会有半分松开。
不要分开。
死,也不要分开。
这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是跨越了两世时光的约定。
吻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沉。
他们同时用力,咬破了彼此的唇瓣。
温热的血液从唇间渗出,交融在一起,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落在火红的衣襟上,与跳跃的火光融为一体,刺目又悲壮。
唇齿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泪水的咸涩,烈火的灼热,成了这世间最惨烈,也最深情的滋味。
杨喆靠在陆何惧的怀里,呼吸微微急促,眼底却盛满了极致的温柔与眷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陆何惧的耳边,带着跨越了两世时光的眷恋与依赖:
“哥哥……”
一声哥哥,是年少时藏在心底的心动,是上一世订婚宴上的绝望,是血泊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是这一世相守的温柔,是此刻生死相依的笃定。
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陆何惧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唇贴着杨喆的额头,声音哽咽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坚定得如同誓言:
“小喆,我们死也要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大火吞噬了整个房间,燃烧的横梁轰然倒塌,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火星。
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两人的皮肤烤焦,身上的红衣被火星引燃,小小的火苗在衣摆上跳动。
可他们相拥的姿势,十指紧扣的双手,始终未曾改变分毫。
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唇间交融的血液,感受着烈火焚身的剧痛。
世间的一切都在燃烧,一切都在毁灭。
只有他们的爱意,在烈火中愈发滚烫,愈发坚定,愈发浓烈。
上一世,他们含恨而终,留下无尽的遗憾与不甘;这一世,他们挣脱了枷锁,圆满了执念,哪怕走向死亡,也是并肩同行,死生同归。
没有遗憾了。
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紧紧抱着彼此,能以这样热烈又悲壮的方式相守,便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身体的痛感慢慢消散,只剩下怀里熟悉的温度,唇间温热的血液,以及身边人永远不会松开的双手。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以烈火为媒,以血液为契,以生死为证。
从此,世间再无陆何惧,再无杨喆。
烈火吞尽最后一缕生机,杨喆拼尽残息嘶哑嘶吼:“哥!我就是爱你!我爱你啊!”
陆何惧一怔,漫天火光、世俗枷锁、生死绝境尽数褪去,他俯身将人紧拥,滚烫泪水砸落,字字泣血:“我爱你。都要死了,什么规矩、世俗、天理,全都不算数,唯有我爱你,才是世间唯一的真。”
完结撒花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