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佯攻以最粗暴的方式打响了。他直接从防御墙入口处正面游入,苗刀在水中划出鲜明的弧线惊起大片海藻,搅动着防御墙内侧的暗流。蟹甲破阵者在沉寂中悍然暴起,一双巨螯对准他拦腰夹去,动作极其迅速,一钳落下便将岩柱砸出大片裂隙。陆铮侧身翻滚,苗刀以精准到毫米的角度卡入螯钳关节缝隙一撬一拧,利用蟹甲的力道反弹砸在另一头扑上来的猎潮者身上。他的动作在水下比陆地上慢了三分,但刀法依然是一流的——每一刀都是算计过的,从不浪费一寸力气。
就在螯钳与苗刀正面缠斗的同时,叶均和沈渡已悄无声息地绕过珊瑚掩体,顺着防御墙内侧的流水缝隙游入据点深处。珊瑚触手对叶均几乎毫无反应——他的身形滑过水流时与普通海流无异,这是他在前几次水下侦察中磨出来的技巧。沈渡紧随其后,断臂处的义肢切换成静音模式,手指在检测到目标时轻轻按住了叶均的肩膀。
塔状骨垒根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状结构,管道是半透明的腔体,内壁有节奏地收缩扩张,推动着含有高浓度潮汐能量的液体在沟槽中流动。顺着管道汇聚的方向看去,蓝色晶核下方悬垂着几十条分支脉络,每一根脉络都通向一头被嵌在骨垒壁腔中的大型蛤类生物——那些东西通体散发着与晶核同步的蓝光,能量的流向在这里形成完整的闭环。
能量核心就在晶核下方,但晶核外面包着数层肉眼可见的脉冲光膜。沈渡用义肢的探测模块快速扫描后打出警告:直接攻击晶核会触发光膜爆炸,爆炸半径足够摧毁整个骨垒,连带引发整段海床崩塌。必须切断潮汐能量流动,让光膜自然熄灭,然后才能对中枢进行定向拆除。
另一边,防御墙入口处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最凶险的地步。王战的双脚深深陷入泥沙中,不动明王身在水中撑开的金色虚影被暗流反复冲刷却纹丝不动。蟹甲破阵者的螯钳重重夹在玄武盾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盾面火星被海水顷刻吞没。他的脸憋得通红——潮汐晶石在水下虽能呼吸,但每一次发力都会加速氧气消耗。晶石的储备量最多再撑半刻钟。
头顶的蓝色晶核随着战斗节奏加快忽然加速旋转,光环一圈接一圈向外扩散。这显然不是自动反应——据点内部的某种控制系统已经意识到了渗透的存在,正在试图向深海方向发送更密集的信号。
“晶核交给你们,塔顶我来。”林渊在感知到据点能量节奏的变化后当机立断。
他蹬开礁石,整个人如同鱼雷般斜插而上,朝塔顶的蓝色晶核冲去。他不打算直接攻击——沈渡的警告很明确,光膜爆炸会引发连锁崩塌,整队都会葬身于此。但他也不需要攻击晶核本身。惊蛰在水下划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电弧因海水的高导电性而高度内缩,压缩成一层致密到近乎固态的紫色电浆裹在刃口半寸处。他没有用远程雷击,也没有用雷网,而是将雷电高度凝缩在刀锋表面,用最极限的精准去斩断晶核向外的光环释放通路——那些与骨垒管道衔接的脉络。
这是一场手术。
惊蛰的刀尖在最后一道脉冲即将扩散前将骨垒上空最粗的主供能脉络——一条与塔状晶核直连的深蓝色管腔——毫不犹豫地一刀截断。被切断的管腔两端喷出大量沸腾的潮汐能液,与海水接触瞬间化为刺鼻的气泡柱涌向海面。悬浮在骨垒上方的晶核剧烈颤抖,光环在最后一次扩散后骤然崩碎成漫天碎光,蓝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能量核心外面的脉冲光膜,终于开始熄灭了。
“能量链已切断!光膜进入衰减期,预计三十息后完全熄灭,抓紧!”沈渡从掩体后向所有人打出信号。
但据点的防御系统也在这一刻彻底暴走。四臂猎潮者不再保持巡逻队形,全部涌向防御墙入口,用骨刃和触手臂不要命地堆叠冲锋。蟹甲破阵者从墙缝中撞出好几块海藻与碎石,完全放弃了防守阵型不要命地往上堆。更远处,一阵低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震动从海底深处涌来——不是声波,是震动,海床本身正在被某种巨物碾压。
一团更大的阴影缓缓浮现在暗礁边缘。它还没有进入可视域,但水流的变化提前泄露了它的尺寸。叶均的风感在水下基本废了,但本能让他猛地回头,朝林渊打出急促的警告手势——有超出预估的大家伙正在接近,体型远大于蟹甲破阵者,排水量至少是将级上品往上。
“督军级海兽。”陆铮的声音透过晶石通讯器传来,声音在一阵阵暗流干扰下断断续续,沙哑而急促,“有点像之前在海岸边击毙的那种水箭督军的强化重型种——它身上的甲壳纹路跟潮汐祭司不同,是专门负责近战绞杀的。”
林渊算了一下时间。退潮最低点已经快到了,潮汐晶石的储备也撑不过半个时辰。再拖下去,潮水一涨,撤退路线就会被淹没,晶石耗尽小队将全军覆没在这片暗礁下。他又看了一眼据点中央。骨垒上那颗还未完全熄灭的晶核仍在用仅存的一丝蓝光标记着这座据点与深海母体的最后连接。沈渡已经在它的根部布设了定向爆破装置,天策府配发的压缩水雷被绑在骨垒的能量管道节点上倒计时——一切就绪。待光膜彻底熄灭后,整座据点就会被炸上天。
“撤。”林渊下令。
五人开始按计划交替掩护撤退。王战从泥中拔出双腿,不动明王身猛震将两头蟹甲震退,转身扛盾后撤,把防御墙入口留给陆铮和跟上来的猎潮者。林渊在塔顶将所有残存的雷属性能量凝成最后一击,不是攻击晶核,而是将惊蛰刺入截断的供能脉络中释放全部电弧。残余能量被导向所有还在运作的猎潮者和破阵者的神经束,将范围内的敌群全部麻痹在原地,为撤退争取出了宝贵的数十息时间。
叶均和沈渡最先撤出据点外围暗礁的幽水母干扰边界,浮上浅水区向守军方向打出绿色信号信标。韩越在前哨站平台上看到信号弹的绿光从海面升起,立刻下令接应分队下水。陆铮扛着苗刀回身断后,刀背格开追兵最后一根触手臂后翻过暗礁外沿。
林渊在水中回望身后塌裂中的海族据点。骨垒正在蓄势崩塌——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从海床震源向四周持续扩张。据点上方的海水被压缩爆破鼓出成片低沉的白色水冠向上翻涌,鱼群和残留的幽水母被抛得七零八落。
暗礁群外只剩还没有完全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两三头追兵。那个庞然阴影在据点爆炸的余波震碎最后一层能量屏障时停在了礁石边缘,似乎不愿意为了几座即将炸毁的能量管道再追击上来。它的轮廓在水下一闪而没,沉入了一道比暗礁更深的海沟裂隙中,没有继续攻击。
但它最后转过来的那个瞬间,足够让叶均看清它的头部结构——宽阔的骨质颅顶,三对不对称分布的深色巨目,暗绿色的深海磷光斑纹勾勒出头部两侧复杂的花纹。不是水箭督军,而是一头真正的潮汐领主幼体。帅级巅峰海族,距离成年妖王级只差一步之遥的可怕存在。
五人在守军的接应下浮出浅水区,抓紧礁石喘息。王战第一个爬上来,玄武盾翻到一旁,四仰八叉地倒在礁石上大口喘气,脸上憋得发青但眼睛里亮得得意。叶均摘下面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低头用翠绿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海底渐熄的最后几道磷光:“能量中枢被我们定向拆掉了,骨垒塌方深度至少覆盖了主干区。那座据点至少在三周之内没法再启用。”
林渊最后一个上岸。他坐在礁石上,惊蛰横在膝前,刀身还在散发出战斗后残余的温热。潮汐晶石从口中取出时已经褪去了大半光泽,只剩最中心一丝微弱的青蓝。他低头看了一眼潮间带上那一道道被退潮水流冲刷出的纹理,然后将惊蛰缓缓归鞘。他抬头看向陆铮,对方正用防锈布擦拭刀身,苗刀上的旧战痕在咸水中又多了一道不太明显的锈色。陆铮迎上他的目光。
“下次见那头领主幼体,就是它成年了。”陆铮说。
“那就是下次的事。”林渊说。
远处,海平面上露出一线灰白。涨潮即将开始,漫长的一夜终于到了尽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