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暗礁据点的覆灭,换来了逐潮城短暂的喘息。
之后连续三天,海族没有发动任何成规模的进攻。零星的猎潮者斥候偶尔在退潮时出现在潮间带的礁石缝隙里,被守军的狙击手逐个清除。潮汐祭司的信号彻底消失在了龙脊海沟方向,仿佛整片近海的海族都在那场爆炸中偃旗息鼓。守军们趁着这段宝贵的间隙加固了潮间带的防御工事,将鹿砦桩重新钉入被海族破坏的泥滩,修补了栈道上被水箭打碎的石阶。
但逐潮城守将府里的气氛反而更加凝重。陆天霜在这三天里召集了四次战术会议,她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皱得更紧。深渊海族不是那种吃了亏就会忍气吞声的对手,它们的报复从来不会缺席,只会迟到。而且迟到得越久,来得越凶猛。
第四天清晨,海雾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海雾。逐潮城的老兵们见过无数次海雾——每年春末夏初,东海上升起的大雾能把整个悬崖裹得严严实实,晾在城墙上的军装三天都干不了。但这次的雾不一样。它来得太突然,太浓,而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像是海底深处某种东西被搅碎后混进了雾滴里。
海雾从黎明时分开始弥漫,不到半刻钟就把整个逐潮城吞了进去。灯塔的探照灯光柱打出去,在雾中只能穿透丈许远便被吞没了——不是被折射,而是真正被吞没了,仿佛这些雾滴在主动吞噬光线。城墙、栈道、前哨站、悬崖下的礁石群,所有东西都变得朦胧不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丈。在这种环境下,前哨站之间的视觉联络彻底中断,信号旗、灯光信标、手势指挥全部失效。更要命的是,异能感知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海雾中的水汽密度极高,夹杂着微量的幽水母孢子残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探测屏障。声波探测因为雾滴的散射变得不准,热源探测被水汽吸收后只剩一片模糊的冷色块。
林渊站在逐潮城悬崖边的前沿瞭望台上,惊蛰插在身侧的刀架上,手里举着一架天策府配发的短程探知望远镜。透过镜片看到的仍然只有翻滚的浓雾,偶尔风吹开一角露出下方黑色的海面,转瞬又被新的雾潮吞没。他的眉心雷印在雾中微微发烫——不是预警,而是雷印本能地在吸收海雾中的游离电荷。这片雾里的雷元素含量异常偏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
“不是天然雾。”叶均从他身后的栈道上走上来,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少见的不安,“我的风系异能完全无法驱散这片海雾。风元素在雾中衰减得极快,几丈外便消散殆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他伸出手让风元素在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微型旋风,旋风刚刚离开手掌便开始崩散,边缘被弥漫的雾滴快速侵蚀,不到三尺就彻底化为虚无。
陆天霜的声音从瞭望台下方传来。她踏着栈道的石阶走上平台,深蓝色的守将制服被雾水打湿后颜色更深,高马尾的发梢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左臂上那道螺旋状的旧伤疤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泛红。
“海族管这种雾叫‘噬光雾’。里面掺了磨碎的幽水母孢子和深海鲸兽的腺体分泌物,专门用来遮蔽人族哨站之间的视觉和异能联络。在近海区不常见,但只要出现,就一定是大规模进攻的先兆。它们来了。”
号角声撕裂了海雾。
低沉的、粗粝的、带着一股海底火山般的灼热震颤,与四天前那头深海号角螺的声音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声音穿过浓雾时被扭曲成诡异的颤音,仿佛有好几层声波在雾中互相撞击、叠加、变形,让人分不清声音到底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悬崖上的守军士兵们下意识地拔出武器四处张望,但四面八方除了翻滚的白雾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低沉的咆哮、尖锐的嘶鸣、甲壳摩擦的咔嚓声、以及某种类似于巨大骨骼在地面上拖行时才有的沉闷碾压声,在雾中层层叠叠地回荡,从四面八方涌向逐潮城。陆天霜拔出腰间的双剑,剑身上的水蓝色光芒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它们借着浓雾同时从多处发起佯攻,意图逼迫我们分散兵力无法集中防御——海族指挥官要的不是突破城墙,而是不让我们布成集中阵型。一旦火力被拉扯开,它们的主力就会集中咬穿薄弱点。东西两翼前哨站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但禁止主力调动,城中机动预备队集中在守将府待命。”
“林渊,”陆天霜转过头看向他,那双与陆天寒极其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挑战的冷光,“机动队的任务是守住前哨站之间的栈道咽喉,那段石阶是悬崖中段防线上最薄弱的连接点。一旦被切断,东西两个前哨站就会被分隔包围。”
“明白。”林渊拔起惊蛰,朝瞭望台下走去。
“还有,”陆天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雾里可能有幽水母的变异种。那种东西会在你看到它的同时引爆自己,别让它们靠近栈道——小规模脉冲炸不穿城墙,但足够把整个悬崖中段的听觉全部震聋,失去听觉的防线等于被开了个窟窿。”
林渊脚步微顿,然后继续向下。
王战已经在栈道咽喉处立起了玄武重盾。他的不动明王身在这种伸手难见五指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金色的明王虚影刺破浓雾,在整个悬崖中段形成了一处唯一清晰可见的标识。对守军来说,那是黑暗中唯一能辨认的集结点和防线的锚点。但对海族来说,它也是最显眼的靶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战头也不回地说,“当靶子这事,是我自己选的。况且在这种浓雾里,总要有个靶子给兄弟们指路。”他的语气难得正经,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
林渊在他身旁站定,惊蛰刀刃朝下,雷属性元气在刀身内部缓缓流转。他没有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废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陆铮和沈渡在栈道上方的制高点分别就位,苗刀出鞘,水下短弩的弦已绷紧。叶均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由于风系异能在雾气里衰减严重,他转而依靠纯目视和触觉在各处拐角无声传递最新的水位变化。
前哨站方向传来的打斗声越来越响。海族开始同时从悬崖底下的潮间带和悬崖侧翼的暗礁区发起冲击,佯攻和主攻混在一起真假难辨。浓雾将每一声武器的撞击、每一道水箭的尖啸都扭曲成不辨远近的嘈杂轰鸣。守军士兵们背靠背守在石阶上,兵器朝外,任何一道从雾中闪出的黑影都会立刻被劈翻在地。但墨绿色的血刚溅到地上,就被新的雾气裹挟着无声散去。
一头接一头的四臂猎潮者从雾中扑出,骨刃劈向盾阵,挥动间搅动雾气翻涌成漩涡。王战的玄武盾接连震开四五头猎潮者的轮番劈砍,双手虎口都已被震得酸痛。他正准备后退半步卸力,忽见一头蟹甲破阵者趁雾气掩护从栈道底部的裂隙钻上石阶,巨大的螯钳已扬起对准他盔甲最薄弱的臂弯连接处。
“风缚。”叶均的身影在雾中无声滑过,追魂双刺在蟹甲关节缝隙间划过一道流利的弧线。他的风系异能虽然已衰减大半,但近身施展风缚仍能精准削弱蟹甲的前肢平衡。借这不到一息的时间,陆铮从高处跃下,苗刀切入蟹甲腹甲节点一刀毙命。
“这雾浓得连海族自己都看不清。”陆铮甩掉刀上的墨绿色体液,贴在林渊身侧压声说道,“但它们的攻势太分散了——不像总攻,更像在涂压力。”
林渊将惊蛰刀刃朝下插进石阶缝隙暂作固定,快速感知周围雷元素的分布情况。海雾里游离电荷密集异常,在他的感知中如同撒在宣纸上的墨点——每个海族移动时都会在雾里留下微弱的电荷扰动。借助这些扰动,他能勉强勾勒出几波攻击的大致来源和规模。数字很快浮现:正面冲击人数虽多,但集中度远远不及四天前那次直接多波次轮攻。
“真正的突破点不在我们这里。东侧一号前哨只受到零星袭扰,西侧二号前哨方向到现在还没交火。”
陆天霜显然也同时意识到了这个异常。她的冰剑剑光在雾中闪了几闪,用简洁的光信号向所有岗哨下达了同样结论:西侧过于安静,机动预备队暗中向西北岬角方向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