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把我们钉在悬崖中段，再趁退潮从西侧暗礁浅滩直接登陆岬角，绕到栈道后方夹击。叶均，去岬角确认。陆铮、沈渡守住栈道，王战跟我走。”
逐潮城西侧的岬角是一片向海中延伸出去的狭窄石脊，退潮时露出水面最高处约有五丈宽，石脊两侧都是陡峭的暗礁和深水裂隙。正常情况下，海族不会选择这里登陆——石脊太窄，无法展开阵型，守军只需要一小队狙击手就能封锁整条通道。但此刻整座城墙的视觉都已被浓雾锁死，远距狙击形同虚设。
海水在噬光雾的暗晦中翻涌着开始缓缓退去，厚重的雾纱遮掩下潮线一寸寸裸露。最先登陆的是十几头四臂猎潮者，它们的触手臂在湿滑的礁石上缠住固定点，骨刃无声地撬开石脊上铺设的铁丝网。第二波登陆的是两头蟹甲破阵者，它们的巨螯夹断了石脊边缘的鹿砦桩，碎裂的木屑混入雾里，不出几尺便彻底隐去。
随后一只从未在近海出现过的海族攀上了岬角的裂隙。它们的体型比猎潮者更小更纤细，通体呈半透明胶质，体内器官隐约可见。它们的四只手爪末端进化出了与礁石颜色完全一致的拟态吸盘，触碰岩壁时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的背壳有一道纵向开合的裂缝——幽水母变异种，能够在死亡瞬间定向释放强烈脉冲，震晕守军听力并引爆附近异能阵纹。
其中一只正朝石脊崖壁上的栈道支墩爬去。
王战赶到岬角时，还在喘息间便看见那头半透明的潜伏者已开始攀上支墩。来不及多言，林渊低喝一声将惊蛰斜斩而出，雷刃压进湿滑的礁石表面，一头正在往栈道支墩上攀爬的变异种被雷电直接蒸干了胶质躯壳中的水分，爆开的脉冲被局限在极小范围内，只炸碎了周围数尺内的几块松脱礁石。
但嶙峋浅滩上还有更多变异种。一颗接一颗的脉冲在岬角四周闷响着连锁炸开，虽然都被局限在水际线附近没有深入墙基，但最后一批回撤的守军哨兵已有多人耳朵渗出血珠，短时间内只能靠残存触觉保持战斗姿态。那些变异种根本不是冲着城墙来——它们登陆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将栈道上所有听觉全部废掉，制造感知盲区。而在被脉冲暂时震聋的区域，人的平衡感会短暂退化，无法精准快速地在陡峭的湿滑礁石上做出规避动作。
而紧接着从深水中浮上来的，才是岬角真正要投放的主力。
那不是潮汐领主幼体。
那头从噬光雾海流中缓缓上浮的庞然大物，浑身覆盖着暗紫色的深海甲壳，背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与管虫在蠕动着，体侧有两排粗短的骨桨在挖掘礁盘固定自身。它的头部宽而扁，顶部正中嵌着一颗腥红色的独眼。那颗眼睛所注视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冰。
深渊凝视者，不是陆上的那头。这是第二头蜃。海族亚种。
陆天霜的冰剑光在雾中闪了几闪迅速接近，瞬间移动到了岬角上空。她的脚尖悬停在雾气最浓处，低头望着下方那头与她属性同源却截然相反的深红妖瞳。
“离远点打，它的碎冰范围不可预测。”
林渊用行动做了回答——惊蛰刀尖划过礁石，紫电劈开漫上滩涂的浅流与浮冰，在第一波彻底冻住之前将登陆点近岸的一方礁石化成焦黑色的干燥碎岩，暂时阻断了冰层与栈道支墩的衔接。他的雷击不能在水里传导太远，但在岬角的狭窄地形中，将雷属性能量灌入礁石表面形成热能屏障是眼下唯一的克制。
王战的玄武盾随即补位，将陆上冻裂崩过来的碎冰用盾面硬生生砸碎。他忽然嘶了一声，低头发现小臂上不知何时嵌入了一片细如鱼鳞的剧毒冰片，伤口周围已经有了缓慢发紫的趋势，但没等他处理，他依然钉在原地不肯后退半步。
守军集中火力猛轰岬角前端水下黑暗处，城防炮在悬崖顶部压低炮口打出最后一轮充能齐射。炮弹在海面炸起的水墙与碎冰形成一道沸腾的幕障，将正试图从右侧礁滩侧翼登陆的另一支海族突击小队彻底吞没。被炸碎的半透明变异种的脉冲在雾中无力扩散，幽光余烬陆续坠入碎浪之间。
那头海蜃独眼转动，似乎在重新评估战局。最终那只巨兽缓缓退入深水裂隙，眼神在浓雾散开前最后扫过了岬角上那个金身境的雷系人类。陆天霜的冰剑凌空悬停在岬角前方，空气变成飞舞的碎冰，直到那片暗紫色的甲壳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的裂隙中没有再浮上来。
陆天霜从空中落回栈道，冰剑归鞘时发出尖锐脆响。
“你不是纯粹的雷系异能。潮汐晶石怕雷暴，你刚才的紫电能直接把海水煮沸——普通雷系做不到。你的雷是溯源性天雷，对海族能量构装的压制是本质性的。知道我为什么调你们来逐潮城么。”
林渊沉默了一瞬：“因为海族怕雷。”
“尤其是你这种雷。而且它们是知道的。刚才那头海蜃退得不够决绝，它的眼神是在试探，不是败退。它本来可以让冰层削掉大半个岬角，但在探测到你的雷纹全功率运转后它选择了放弃今天的佯攻。”
栈道上号角声终于响起——这一次是人族的收兵号角。海雾正在退散，速度之快如同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阳光穿透正在消散的雾层，在海上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斑。
幸存者们逐一从掩体中直起身来。王战把胳膊里嵌着的冰片挖出来扔在地上，叶均从岬角下方滑回石阶，陆铮帮沈渡擦掉义肢上的碎冰。受伤的士兵被扶往医务站，潮间带的栈道上铺着薄薄一层正在融化的海冰碎屑。
“你的人顶住了。我给天策府的第一次评估是满分加一。”陆天霜说完这句，转身朝守将府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但我还要再借你们一小段时间。那头海蜃退得太聪明——它在你们体能降到临界值之前就发现了，但仍旧选择了收兵止损。它背后可能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我需要机动队再潜一次深海，方向是龙脊海沟最北端那一片从未进入我们海图的深水裂隙。”
林渊将惊蛰收入刀鞘。
“明白。”他说。
海面上阳光越来越亮，残余的雾气被海风驱散，海面上碎冰和半透明变异种的残骸正随退潮朝深海方向徐徐飘远。海面恢复平静，但海床上散落的新鲜甲壳碎片和那些幽暗裂隙中还在扩散的冰屑，都提醒着这里的所有人——刚才的交手只是另一次测定。海族仍在测量这片防区的每一寸弱点，而在它们把所有数据凑齐之前，人类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每一场小规模摸底都当成决战去打，并且打赢。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因频繁握刀磨出的茧，茧上有几道新裂的血口。他在走向栈道前又望了一眼西侧那道深渊裂隙的方向，目光在深水区暗流搅动的漩涡上停了一下。
那里，在深水裂隙的边缘，似乎还有一小片暗紫色的甲壳在缓缓下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