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楚昭宁是后来听说的。
翠屏从宫人那里打听到了零碎的消息,拼拼凑凑,回来学给她听。
“萧将军那天穿的是铠甲,”翠屏比划着,“全副武装,跟要上战场似的。往朝堂上一站,那些文官吓得都不敢吱声。”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跪下说,‘臣萧景珩,请旨娶昭阳公主为妻。’”翠屏学着萧景珩的语气,压着嗓子,板着脸,“皇上问他想好了没有,他说‘想好了’。皇上又问他不怕侯府报复?他说‘臣在边关杀敌无数,不差这一个’。”
楚昭宁听到这里,嘴角弯了弯。
“还有呢?”
“还有——齐昭衍也在朝上。”翠屏的声音小了下去,“萧将军说完那句话,看了齐昭衍一眼。就一眼,齐昭衍脸都白了。”
楚昭宁没说话。
她想象那个画面——萧景珩穿着铠甲,满身杀气,站在朝堂上看齐昭衍。那个人在边关打了十年仗,杀过人,流过血,眼神里带着的东西,不是齐昭衍那种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扛得住的。
“皇上当场就准了。”翠屏说,“还说‘择日完婚’。”
择日完婚。
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从赐婚到大婚,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楚昭宁忙得脚不沾地。嫁衣要重做——上次那件穿过一次,虽然只穿了一个时辰,但宫里人说“不吉利”,重新绣了一件。内务府的绣娘们日夜赶工,眼睛都快瞎了。
聘礼是萧景珩送来的。楚昭宁没看单子,翠屏看了,回来啧啧啧了半天。
“公主,萧将军把家底都搬空了。”
“什么意思?”
“聘礼单子上有田地、铺子、现银,还有——一箱子刀剑。”
“刀剑?”
“说是边关缴获的战利品,都是上好的兵器。他说他是武将,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些是他最好的东西了。”
楚昭宁低下头,手里捏着那封随聘礼一起送来的信。信很短,就几行字,萧景珩的字跟他人一样,硬邦邦的,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昭宁:聘礼单子附后。东西不多,是我全部家当。还有一箱刀剑,是我在边关这些年攒的,每一把都杀过敌。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些是我最值钱的。景珩。”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上次那封放在一起。
四月初八,天还没亮,楚昭宁就被翠屏从被窝里挖出来了。
“公主!起来了!今天大婚!”
楚昭宁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没睁开。翠屏已经指挥着几个宫女端来了热水、脂粉、梳头匣子,一屋子人忙得团团转。
洗脸、敷粉、描眉、点唇。楚昭宁闭着眼睛任人摆弄,脑子里乱哄哄的。
上辈子大婚那天,她也是这么被折腾的。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觉得终于嫁给了齐昭衍,这辈子圆满了。
现在她知道,那叫圆满?那叫往火坑里跳。
“公主,睁眼看看。”
楚昭宁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画得长长的,唇点得红红的,脸颊上扑了胭脂,像三月的桃花。
“好看吗?”翠屏问。
楚昭宁看着镜子里的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好看又怎样。上辈子她也好看,齐昭衍不照样没多看她一眼。
嫁衣是新的,大红织金,绣着凤穿牡丹。翠屏帮她穿好,系上腰带,挂上玉佩,最后戴上凤冠。
凤冠比上次那顶还重。
楚昭宁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压断了。
“好了好了,吉时到了!”翠屏扶着她往外走。
出了昭阳殿,太子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朝服,一脸严肃,看见她出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楚昭宁点点头。
太子伸出手臂,她挽上去。这是规矩——大婚当天,由兄长送亲,从寝宫一直送到宫门口。
两人慢慢地走着,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唢呐吹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红纸屑撒了一地。
“昭宁。”太子忽然开口。
“嗯。”
“以后受了委屈,别忍着。”
楚昭宁转头看大哥,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萧景珩要是敢对你不好,你派人传个话,大哥替你收拾他。”
楚昭宁笑了一下:“大哥,你昨天不是还说他是国之栋梁?”
“国之栋梁也不能欺负我妹妹。”
宫门到了。
花轿停在门口,大红轿帘上绣着金凤,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楚昭宁松开太子的手臂,提着裙摆上了轿。
轿帘放下来,外面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花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唢呐声、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混在一起,隔着轿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楚昭宁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喜帕。
帕角绣着并蒂莲——新的,不是上次那方。
她低头看着那朵并蒂莲,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齐昭衍掀起盖头的时候,她紧张得把喜帕揉成了团。这辈子,她不想揉了。
花轿停了。
将军府到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萧景珩的声音。
“末将萧景珩,恭迎公主。”
声音不大,但稳。楚昭宁听出来,他今天没叫“臣”,叫的是“末将”。
轿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和上次齐昭衍伸进来的那只手完全不同。那只手是白的,软的,指甲修得圆润好看。这只手是糙的,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一道旧疤。
楚昭宁把手放了上去。
萧景珩的手很热,烫得她指尖一缩。但他握得很紧,没让她缩回去。
他扶着她下轿,跨过门槛,走过院子,一路牵着她走进正堂。楚昭宁盖着盖头,看不见路,只能看见脚下的一方地。青砖铺得平平整整,缝隙里填了灰,干净得像水洗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子是空的。萧景珩的父母都不在了,椅子上放着两块牌位。楚昭宁对着牌位拜下去的时候,听见旁边萧景珩的呼吸重了一下。
“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