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对面站着,楚昭宁低着头,只能看见萧景珩的靴子。黑色的,干干净净的,鞋面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早上踩的。
“送入洞房——”
人群哄笑起来。有人起哄说“萧将军终于娶到媳妇了”,被萧景珩瞪了一眼,笑声更大。
楚昭宁被扶着进了洞房,坐在床沿上。
床很硬,铺盖是新做的,有一股棉布的味道。她听见翠屏在指挥人摆东西,然后是关门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盖头还蒙在头上,红彤彤的,透过薄绸能看见屋里影影绰绰的摆设。楚昭宁坐了一会儿,腿有点麻,但她没动。上辈子她掀了盖头,这辈子她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
脚步声走进来,很稳,不急不慢。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到楚昭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昭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公主”,没有“末将”,就是“昭宁”。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气——他在前面敬了酒。
楚昭宁没应。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盖头的一角,轻轻掀了起来。
红绸滑落,眼前骤然亮了。
萧景珩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肤色更黑了。他喝了酒,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手里还握着那方盖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面。
楚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嫁衣,又抬头看他。
“看什么?”她问。
萧景珩没回答,把盖头放在桌上,转身去倒了两杯酒,端过来。
合卺酒。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酒是烈的,辣得楚昭宁呛了一下,萧景珩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楚昭宁咳完了,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萧景珩,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萧景珩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抿着嘴不说话。
楚昭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喝了很多酒?”她问。
“不多。”
“那你脸红什么?”
萧景珩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唇,最后停在她耳垂上那对红宝石耳坠上。
“好看。”他说。
“什么好看?”
“你。”
楚昭宁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假装去摘凤冠,手忙脚乱的,把头发勾住了几根,疼得嘶了一声。萧景珩上前一步,伸手帮她。
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轻,一根一根地把勾住的头发从凤冠的缝隙里抽出来。凤冠摘下来的时候,楚昭宁觉得脖子轻了不止十斤。
她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上揉脖子。
萧景珩把凤冠放好,回来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外头月亮爬上来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方块。远处有人在喝酒划拳,声音隐隐约约的。
“景珩。”楚昭宁先开口了。
“嗯。”
“你朝堂上求娶的时候,不怕吗?”
“怕什么?”
“怕齐昭衍。”
萧景珩沉默了一下,说:“我在边关的时候,有一次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粮草断了,水也没了。那时候我想的不是怕,是想怎么活下来。”
他顿了顿。
“朝堂上那些人,再凶,也不会要我命。”
楚昭宁转头看他。他坐在月光里,侧脸的线条硬邦邦的,像刀削出来的。
“那你现在怕什么?”她问。
萧景珩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楚昭宁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楚昭宁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裹住了,像裹一颗糖。
“不会后悔。”她说。
萧景珩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昭宁。”
“嗯。”
“我会对你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许一个很重的愿,“这辈子,下辈子,都会对你好。”
楚昭宁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大红喜袍的料子滑滑的,凉凉的,但底下的肩膀是热的,很热,像烧着了一团火。
萧景珩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地,像怕拍碎了。
外头的月亮又亮了一些,照得屋里像白天一样。
桌上的合卺酒杯空了,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口还沾着酒渍。
楚昭宁闭上眼睛。
这辈子,她终于嫁对了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