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之后，日子照过。
萧景珩还是每天卯时起床，去练武场，回来做早饭。楚昭宁还是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他做的粥，等他中午回来。日子过得像一碗熬到火候的白粥，表面平平淡淡，底下滚烫。
但楚昭宁知道，平静底下有暗流。
齐昭衍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成婚不到半个月，事情就来了。
那天下午，楚昭宁在院子里教萧瑶绣花。萧瑶的针线活惨不忍睹，绣一朵牡丹绣成了茄子，气得把绷子一扔：“我不学了！这东西比打仗还难！”
楚昭宁捡起绷子，看了看那个“茄子”，忍着笑说：“你绣的是牡丹？”
“不然呢？”
“我以为你绣的是茄子。”
萧瑶脸一垮，正想说什么，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景珩的副将张勇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夫人！将军在兵部出事了！”
楚昭宁手里的绷子掉了。
“怎么回事？”
“兵部的人弹劾将军拥兵自重，说他在边关私自扩军，有不臣之心。皇上震怒，把将军叫去御书房问话了！”
楚昭宁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上辈子，齐昭衍也用过这招。弹劾萧景珩拥兵自重，逼他交出兵权，然后安插自己的人接管边军。这辈子，齐昭衍的动作提前了——因为她也提前了。
她嫁给了萧景珩，齐昭衍急了。
“嫂子，怎么办？”萧瑶站起来，脸都白了。
楚昭宁没回答。她低头想了想，问张勇：“弹劾的折子是谁上的？”
“兵部侍郎周明义。”
周明义。这个名字她记得。上辈子齐昭衍的走狗，后来跟着齐昭衍一起叛国，被凌迟处死。
“张勇，你去查一下，周明义上个月有没有收过侯府的银子。别打草惊蛇，悄悄查。”
张勇愣了一下：“夫人，您怀疑——”
“先去查。”
张勇看了她一眼，抱拳跑了。
楚昭宁转身进屋，换了一身衣裳，对萧瑶说：“我进宫一趟。”
“我跟你去！”
“你别去。你在家等你哥，他回来让他别急，我有办法。”
萧瑶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楚昭宁出门的时候，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上了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卖包子的还在卖包子，卖花的还在卖花。没人知道兵部出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一个将军正在御书房里被质问。
这就是京城。天塌了，该卖包子的还是卖包子。
到了宫门口，楚昭宁下了车，快步往里走。宫道很长，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在脚踝边打着旋儿。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听见假山后面有人在说话，但这次她没停。
没时间跟嚼舌根的人废话。
御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公主，皇上正在里面跟萧将军说话，吩咐了不许打扰——”
“本宫也要见父皇。”楚昭宁说着就要推门。
太监拦了一下：“公主，皇上说——”
“让开。”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让开了。
楚昭宁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皇帝楚承乾坐在龙案后面，脸色铁青。萧景珩站在下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有一层薄汗。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昭宁？”皇帝皱眉，“你怎么来了？”
楚昭宁走进去，福了福身，然后直直地看着皇帝：“父皇，女儿听说有人弹劾萧将军。”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你消息倒灵通。”
“父皇，女儿想问一句，弹劾萧将军拥兵自重，可有证据？”
皇帝看了萧景珩一眼，说：“折子上写了，他在边关私自招募兵马，现有兵力远超朝廷规定。”
“父皇可曾派人核实过？”
“已经派人去查了。”
“在查清之前，萧将军就是清白的。”楚昭宁说，“朝廷法度，未经查实不得定罪。父皇把萧将军叫来问话，女儿没意见。但若是有人在朝堂上散布谣言，说萧将军已经被定罪了——”
她顿了顿。
“那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皇帝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女儿，目光变了变。楚昭宁知道父皇在看她什么——她在替一个将军说话，替她的丈夫说话。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的楚昭宁只会躲在人后，不会在御书房里跟皇帝对视。
“昭宁，你知道私自扩军是什么罪名吗？”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女儿知道。但女儿更知道，萧将军在边关十年，打了四十三场仗，没输过。他要是真有异心，边关的兵早就不姓楚了。”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萧景珩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楚昭宁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他对萧景珩说。
萧景珩单膝跪下：“臣告退。”
他站起来，看了楚昭宁一眼，眼神里有担心，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楚昭宁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楚昭宁。
“昭宁，你变了。”
“人都会变。”
“是因为齐昭衍退婚？”皇帝转过身看着她，“还是因为嫁给了萧景珩？”
楚昭宁想了想，说：“都有。”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萧将军要是真有异心，边关的兵早就不姓楚了’，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萧景珩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不怕父皇生气？”
“女儿说的是实话。”楚昭宁看着皇帝的眼睛，“父皇英明，不会因为实话生气。”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嫁人之后。”
皇帝摇了摇头，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折子翻了翻，扔在一边。
“周明义这个人，朕早就看不顺眼了。”他说，“他弹劾萧景珩，朕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没有证据，朕不能偏袒。你说得对，查清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