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赵府,上了马车,楚昭宁才开口。
“他府上那些人,不是普通仆役。”
“看到了。”
“还有那盆兰花。”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兰花怎么了?”
“那盆兰花的品种叫‘素心兰’,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宫里才有。去年父皇赏了两盆给李相国,李相国一盆养在自己府里,另一盆——不知道送给了谁。”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那两盆兰花是内务府经手的,翠屏跟我提过。她说李相国得了两盆素心兰,高兴得不行,逢人就显摆。”楚昭宁顿了顿,“他把其中一盆送给了赵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关系比账册上写的更深。”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楚昭宁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还是那些人,铺子还是那些铺子。没人知道刚才那场看似平常的探病,其实是两个猎人在试探一头猎物的深浅。
“景珩,你说赵峥察觉了吗?”
“察觉了。”萧景珩的声音很平,“他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紧张。他知道我去不是为了探病。”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一是跑,二是灭口。”萧景珩看着楚昭宁,“跑的话,他跑不远。灭口的话,要灭谁的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王贵。
老王头的儿子,那个在城外庄子上住着的王贵。他知道他爹的下落,知道他爹埋了什么东西,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之前萧景珩派人去保护他,但最近几天,那边一直没传消息回来。
“张勇。”萧景珩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张勇骑着马跟在车旁,凑过来。“将军?”
“派人去城外庄子看看王贵。现在就去。”
张勇应了一声,拨马跑了。
两人回到将军府,天已经擦黑了。楚昭宁换了身衣裳,坐在堂屋里等消息。萧瑶端了饭上来,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胃口。萧景珩把她的碗端起来塞回她手里,说了一句“吃完”,她就又端起来吃了。
一炷香后,张勇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白,是那种“差点出大事”的后怕。
“将军,王贵不在庄子上。邻居说他三天前就被一伙人带走了,说是去京城做工。但我们查了,京城没有他的踪迹。”
楚昭宁的筷子停了一下。“人不见了?”
“不见了。但我们在他家的灶台底下找到了这个。”张勇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公主亲启”。
楚昭宁接过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像是识字不多的人硬写的。
“公主,我是王贵。我爹说您是好人不该被害。那些人把我抓走了,我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我爹还留了一样东西,在侯府后花园的井里。不是水井,是枯井。他说这个比那些信都重要。王贵。”
楚昭宁把信递给萧景珩,手在抖。
侯府后花园的枯井。上辈子她在侯府住了五年,从来不知道后花园有口枯井。那口井被杂草盖住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老王头把最重要的证据藏在枯井里,而不是墙根底下——他留了一手。万一墙根底下的东西被人挖走了,枯井里的还能保住。
“景珩,我们得再去一趟侯府。”
“明天去。天黑了,枯井看不见。”
“可是王贵——”
“王贵现在应该还活着。”萧景珩的声音很稳,“他们抓他,是为了问他爹的下落。没问到之前,不会杀他。我们还有时间。”
楚昭宁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萧景珩躺在她旁边,右臂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硬痂,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看着有点吓人。他侧过身,左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温热。
“睡不着?”他问。
“在想王贵。他识字不多,那封信写得很吃力。有几个字写错了,涂了又改。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的,他爹跑了,他也可以跑。但他没跑,他把信留在灶台底下,等着我们去发现。”
“嗯。”
“他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欠他的。”
萧景珩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他不会死。明天我们去枯井里拿到东西,然后就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昭宁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过来,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
“景珩。”
“嗯。”
“你说明天枯井里会是什么?”
“不知道。但老王头说比那些信都重要,那一定是能要齐昭衍命的东西。”
楚昭宁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老王头的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说话慢吞吞的,像总在琢磨什么事。她在侯府住了五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但就是这个跟她不熟的老头,用命替她保住了证据。
上辈子她没来得及看那些证据就死了。这辈子,她不会浪费。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帐顶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块。楚昭宁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慢慢地睡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