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做的。”
“你是个厨子？”
“开酒坊的。兼做熟食。”
他打量我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好奇：“你长得不像厨子。”
“厨子应该长什么样？”
“胖。圆脸。大肚子。笑起来像弥勒佛。”他咬了一口鸭腿，“你太瘦，眼神也太深。像一个当了很多年官又辞了官的那种人。”
我心里一惊。这画生的观察力太毒了。我活了一千多年，别的本事没怎么长进，但扮演普通人的经验已经炉火纯青——我能让每个朝代的人都觉得我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这小子几眼就看出我不对劲了。
“我以前做过小吏，”我随口敷衍，“后来辞了。”
“怪不得。”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继续埋头吃鸭。
他吃完之后抹抹嘴，站起来拍拍青衫上的油渍：“你这顿饭救了命了。我画了一天，饿得眼冒金星。我叫张择端，字正道，翰林图画院的待诏。以后你要是有空来画院找我，我请你喝茶。”
“李长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长安？汴京人叫长安？你爹是长安人？”
“算是吧。”我说。
“行，李长安，我记住你了。这幅画叫《清明上河图》，我正在画虹桥这一段。到时候桥上所有人都会被画进去，你也在里面。”
阳光透过门框洒进异史局的休息室里，我从叙述里缓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张择端后来把画献给了徽宗，徽宗把它赐给了向皇后的娘家。北宋灭亡之后，这幅画在民间流落了好几百年，被无数人收藏过、临摹过，中间散佚过，又被后人重新拼接整理。你现在去故宫看全卷，那个挑担子的人还在那里，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看了一千多年。”
“这也太浪漫了吧！”赵小满捂着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一个送外卖的，意外入画千古名作！”
“浪漫？”我苦笑，“张择端画完《清明上河图》后不久，就卷进了徽宗朝的新旧党争。蔡京诬陷他在画中暗藏讽刺之意，张择端被罢职下狱，差点死在牢里。后来虽然被放出来，但此后再无画作传世。他晚年流落江南，穷困潦倒，有人看见他在临安街头给人画炭笔像，三文钱一张。”
“这……”
“你们觉得《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太平盛世，”我说，“但张择端画的其实是盛世将亡前的最后一幅全景照。他画虹桥上那些人的时候，汴河的漕运已经开始衰败，方腊在南方起义，金兵在北方磨刀。画里那些看似繁华的景象，每一样都正在走向毁灭。他知道。他只是在毁灭到来之前，用画笔把所有东西都留住。”
就在这时，朱雀推门进来。
“诸位，外面的会议暂时中断，朱雀处长说——”
钟鸣递过手机：“处长，故宫那边有个紧急求助。”
她打开投屏。
故宫文物修复组发来的高清影像正投在墙上：残卷中的背影被放大，然后叠加上紫外线多光谱扫描后的画面——
我的背影在紫外光下，挑的担子内部显示出层层叠叠的字迹。
那些线路、箭头的起笔收笔，甚至几个标注点的编号格式，都带有我当年做假墓工程时的习惯。更关键的是，担子下方被多光谱透出了工整的秦小篆：
“浚仪（开封）祭坛见。赵乙。”
“合着张择端画的不是外卖，”赵小满念叨，“他画的是你弟弟给你留的gps。”
“什么玩意儿叫gps，”钟鸣咳嗽一声。但就连他也不说话了。
刘昭君飘过去看。
“侯爷，这个反写藏得太深了。张择端本人都未必知道。”
朱雀说：“张择端应该不知道。他只是诚实地照着实物画。”
我看着那个背影。原来赵乙这些年，从来没有离开过长城和浚仪这些地点。他的脚印被后代一层一层盖成清明时节的酒坛、炙鸭与虹桥上的民谣。
而张择端的炭条画下来的时候，也把自己的后半生画了进去——他在无意中成了两个长生者密会的同谋。
我站起身，把赵不言帆布袋里那两块龟甲拿了出来。
“我们去实验室看第三坛酒。”
“为什么？”
“因为第二坛的检测温度也在升高。”
【第十二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第三坛酒被提前移入异史局地下分析室，液体检测出宋代开封城特有的矿物质——说明当年真的有人从我的酒坊买走了一批烈酒、分装进秦代祭坛的密封器皿。而酒液上方浮着一根极细的竹签，签头缠了一缕褪色的麻布。赵不言用龟甲边缘比对上竹签底部的阴刻，发现上面写的不是地址，而是始皇帝青铜符印中从未出现过的第十二卦——“等一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