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山海关的路上,朱雀发来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标题很长:《关于前清朝臣和珅(1750-1799)贪腐案中疑似涉及长生种干预的初步调查报告》。我盯着这个标题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假装没看到。
“李哥,你手机亮了。”赵小满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
“我知道。”
“你不看吗?”
“不看。”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两百多年前造过的孽。”
钟鸣差点把车开进应急车道。他稳住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瞪着我,表情像一个道士听说有人在道观门口卖假符:“和珅?!乾隆的和珅?!你也认识?!”
“何止认识。”我叹了口气,“他的账本是我教的。”
乾隆四十年,北京。
我那会儿在琉璃厂开了家古籍修复铺子,表面上补旧书,暗地里帮异史局前身“钦天监异常事务处”处理民间流散的灵异文物。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每天晒晒太阳翻翻古书,偶尔去前门大街喝碗豆汁儿。
铺子隔壁是个当铺,当铺老板姓刘,是个话多到能把自己说睡着的胖子。有一天傍晚他跑过来找我,满脸堆笑:“长安兄,给你介绍个大主顾!户部侍郎和大人府上的管家来当东西,问咱们这条街上谁最懂古书。我说你。管家说和大人想找个人帮他整理藏书楼,月钱五十两银子,包吃住。”
“和大人?和珅?”
“对对对,就是那位!皇上面前的大红人!”
我知道和珅。满朝文武都知道和珅。这人发迹极快,从一个三等侍卫几年间升到了户部侍郎、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民间已经在传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但乾隆就是喜欢他,谁也动不了。
我本想拒绝。跟权臣走得太近容易翻车,翻车的时候他的政敌会把账本翻一遍,到时候看见什么不该有的名录就全完了。但刘胖子拉着我不放,说和府管家说了,大人最近在处理一摊子的账目,“头痛欲裂”,需要一个既懂文墨又会算术的人。他心里清楚,和珅找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但别人都不敢去。
我就去了。倒不是心软,是身上又没什么隐密账可查,大不了当场现编。
和珅的藏书楼在和府东跨院,三层楼,藏书量快赶上纪晓岚的阅微草堂,但管理得一团糟:账目乱七八糟,借还簿记全凭嘴说,书目分类完全看家丁的心情。和珅不蠢,他一个穷旗丁出身没有任何科举功名,官场里全是明枪暗箭。他每天夜里在书房看账——各地盐商的“节敬”、外省督抚的“冰敬”、河道工程的“工部孝敬”,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他需要一个账房。
他见我的时候,穿的是团花暗纹的对襟马褂,比宫里太监穿的还素三分。不坐太师椅,自己拎了把藤面的旧凳子坐到茶几对面,随手把翡翠鼻烟壶搁在一叠空账册上,推给我。
“李先生,账目这种事朕——真他娘的烦。”
他差点说漏嘴自称“朕”,旁边的管家额头汗珠滚豆子一样。和珅只是笑嘻嘻地拍了拍管家的肩,让人把门关上。他不是不知道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查他的账,他觉得查账的人是死的,账册是活的;账册怎么走,要看谁在教它们走路。
“李先生,你以前做什么的?”
“回大人,草民以前开酒坊,后来改做古籍修复。账目的话,草民年轻时在江南盐商家帮过几年账,会一点。”
“那好。”他让人点起几盏连枝灯,把一箱账册搬到茶几旁边,坐着开始念——不是让我报账,是他自己想重新学一遍怎么让账本“干净又漂亮”。
漏掉他扔在地上的奏折草稿和典当行开出的高价赎单时,灯花忽然爆了几下。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我要借这个机会说服他用格子分栏。
于是我说,大人如果信得过,可以试试用格子记账:收项入左,支项归右。每年正月开新账页,不擦不补,一目了然。分类码用颜色,红码是工程,蓝码是盐,黄码是内务府。年终再把各位“节敬”人名的数目转换成实物折银的比价,单入“杂项”,外加一份他亲自盖印的汇总单。
他不认识excel,我没办法给他变一台南宋的算盘计算机出来。但这种分栏、归类、年终汇总的记账法,在秦朝少府的工程物料册上早就用过。我把它简化成他能立刻上手的三色码体系,和珅听我讲了半个时辰,眼睛越来越亮,反复让我打乱名册重新演示,最后一拍桌子。
“这就是……格子记账法!比流水账清楚太多了!用这个方法,一本账就能抵三本。格子对格子,分门别类,煞清爽的。”他亲自试了试毛笔在宣纸上画红框,手不算稳,但画得格外仔细,“李先生,这法子朕——真想在户部推开。”
“大人过誉了。这不过是草民年轻时在江南学的土办法。”
他没计较我糊弄他,因为他是真喜欢这法子。接下来几个月,我隔三差五就去和府帮他整理藏书楼,顺便教他的账房先生们用新式记账法,给库房做了标签。他自己也经常来,不只对账房——对礼部行文格式、黄册上奏格式、奏折分类归档,他都想用格子重新归一遍。他在皇差和内务府的各项工程账目里全面应用了这种格式,贪污是贪污,但他比前任精明太多。
有一天晚上,他留我在书房喝茶。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紫禁城的更漏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和珅喝了口茶,突然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翡翠扳指磕在扶手边沿,不响。
“李先生,你说我贪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我原本就是个穷旗丁,祖上三代没穿过绸。”
我没接话。他还是自己说了下去:“我这辈子没什么志向,就想活得体面一点,不被人踩。再在皇上面前替满洲世家做个能办事的人,让他们没话说。但我知道这些人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靠哄皇上开心的马屁精。可他们不知道,老爷子的那些大工程——圆明园、木兰围场、普陀宗乘之庙——国库存银根本不够。盐政亏空那几年,要不是我从各地商号里腾挪银子端平了户部的盘子,老爷子连西师的马料都供不上。”他摇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波纹很细,“你说我贪,我不否认。可大清这个家里漏水的地方太多了——我拿点银子怎么了?修园子的工程银、巡幸江南的办差银、给西北大营的犒赏银,哪一笔不是从我手里调度的?不是下面办砸了就是我垫上的。”
我听着,不说话,喝茶。
和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我一句话,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像是怕窗外的太监听见。“李先生,我问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