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请说。”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心里一紧：他看出什么了？
他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怕没钱的有，怕丢官的有，怕砍头的也有。但你不怕。你坐在我这里，比我府上那些挂着花翎的一品大员还自在。你究竟是什么人？”
“草民就是个修书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欣赏、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然后他笑了，给我添了杯茶：“算了，不问了。用格子记账的人，总归不会害我。”
他终究没有查我。
后来和珅的账本被查抄的时候，查账的王杰、刘墉等人心里其实明白得很——那些工整的红蓝码分类、年终实物折银汇总、三色分栏，朝中上下只有和珅用得最熟，却谁也不点破。一部分账册搬进刑部档案库时甚至还贴着当初我帮他画的标签，刑部司官以为那是内务府新格式，就这样原样抄录了三份。我在古书铺的柜台上撂了张出差帖，下面压着一套沏给邻居的碧螺春。
乾隆驾崩，嘉庆亲政。和珅被赐自尽，抄家抄出白银八亿两，相当于大清十五年财政收入的总和。“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就是这么来的。
他死前在牢里写了一首绝命诗：“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诗写得不算好，字迹也潦乱，狱卒往外传的时候，刑部档房的小吏在这首诗后面签了三个字的注脚——“格已换”。他们最终说不上来这套格子里装的到底是和珅的贪欲，还是他替朝廷兜底的坏账。
我去过牢房一次，隔着栅栏远远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我——不过看见也无所谓，他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嘴里低低念叨，三个多时辰反复的只有一句“换格子……”。
他还想着那套表格。
车厢里异常安静。
钟鸣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了二十码，大概是在消化“和珅的会计学老师正坐在自己后座”这个事实。赵不言翻完了手机里关于和珅贪腐案的档案，推了推眼镜：“李先生，您知道和珅案在异史局的记录里被标注为‘疑似有长生种干预经济秩序’吗？”
“现在知道了。”
“那您刚才说的那些……”
“都是真的。不过标注可以改成‘确认’了。反正朱雀早晚会让我写任务报告。”
“账本里有没有……”赵小满忽然从副驾驶转过头，眼睛亮得像看到了十万加的素材，“有没有写什么别的？比如长生药的线索？”
“没有。他只是个贪官，不是方士。他和长生药的唯一交集，是有一次他喝多了问我知不知道秦始皇为什么不老。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觉得秦始皇肯定没死，埋在骊山底下等机会翻盘。然后他又喝了一杯，说算了吧，活得久也累，格子再多也没用。”
赵小满的表情有点复杂，像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钟鸣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李先生，朱雀处长刚才发消息说，高力士主动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和珅抄家时有一本手抄的总账不知去向。就是您教他做的那种三色格子的年终汇总册。高力士说他最后一次感应到那本汇总册的方位，是在山海关空心墙附近。”
我愣了：“和珅的账本怎么会在长城？”
没人回答。
越野车驶过秦皇岛收费站，空气里的盐味越来越重，东边的天际线尽头已经隐约看见山海关城楼的轮廓。我的手机又响了——朱雀。
“小满刚才传了你在车上说的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和珅用的那套三色格子账，与秦代少府工程册完全一致。你把秦朝的会计制度教给了清朝的贪官。李长安，你要对这件事负责——档案追溯报告至少要写三十页。”
“我赔你一套格子。”
“我不需要格子。我需要你把长城空心墙里最后的东西带回来。”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朱雀说了一句让全车人都听见的话：
“高力士刚给了一个新坐标。他说，开始感应到——你弟弟的符文不是十二枚，是十三枚。最后一枚在长城底下，叫‘死’。”
车子驶入山海关古城。天快黑了，城楼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第十七章完】
【后续看点预告】： 山海关空心墙最深处，那个铜人曾躺过的石臺上，工整地摆着一册三色格子的账本，封面题签正是和珅的字。账本里夹着一张新写的字条：“哥，第十三枚符文不是你。是阿乙自己。”与此同时，长城空心墙内侧渗出了薄薄一层水，洛神赋图的化身站在洛阳方向的水文监测屏前，看见东段长城每一处古河道都在同一瞬间上涨了半寸。鬼谷子通过白芷传话：第十三枚符文一旦激活，始皇帝睡了两千年的心脏就会重新跳动——而它的搏动频率，正好等于骊山地宫规律振动的那十七次无感地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