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夜风很硬。
我们从车上下来,迎面被海风和山风夹击,赵小满的刘海直接被吹成了清朝男子的前额发型。她一边压头发一边嘟囔:“这风比西安的沙尘暴还狠……”
钟鸣从后备箱搬出装备箱,道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山海关城楼上的灯笼,忽然皱起眉头:“那些灯笼——不对。”
“怎么不对?”
“今晚是上弦月,城楼上的灯笼应该是装饰性的,但你看——”他指向城楼最高处。那几盏红灯笼正在无风自动,灯笼纸向外鼓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和刘昭君散发出来的阴气,以及骊山鹿角上那种光,完全一致。
赵不言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手持气象仪测了一下,抬头时面色凝重:“这不是气象现象。灯笼内部温度比外部低三度,辐射波段偏紫外。李先生的弟弟果然在里面等我们。”
朱雀的车队还没到。她在电话里说会带增援——司马错的青铜虎符已经激活了西侧镇守模式,洛神赋图的水脉重绘覆盖了东段长城每一层古河道,碑林把自己碑文里记载的所有长城戍卒名录都抄出来做灵力锚点。但这些都是外部支撑,真正要进空心墙的,还是我们这几个人。
“走吧。”我说,“先下去。”
空心墙的入口在关城东北角一处最近才被地震仪定位到的隐蔽瓮城下。朱雀发来的探测图标注得很详细——从瓮城外经过三道秦代夯土夹层,墙体有一个通向地宫的甬道,与骊山微缩地宫完全同构。入口处的石门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石门上有人用现代白色粉笔写的字,笔迹和邯郸地宫那行英文如出一辙。
“门没锁。进来吧。”
钟鸣用灵体探测仪扫了一遍,读数跳了几下又落回安全区间:“没有灵体残留,只有低频的生命体征。一个人。深度约八十米。”
空心墙的内部比我想象中要宽阔。甬道两侧是标准的秦代工程——青砖错缝砌筑,每隔五步设一盏青铜壁灯,灯油早已干涸。但当我们经过第三盏灯时,它忽然亮了。不是火,是一团冷光,和城楼灯笼里那种光一模一样。然后是第四盏、第五盏——整条甬道的壁灯依次亮起,像是有人在地宫深处按下了开关。
“你弟弟挺会搞气氛。”钟鸣低声说。
甬道尽头是那座从骊山延伸至山海关的同构地宫。中央的石台上,秦皇岛那个铜人曾躺过;如今台上放着一本账册,封面题签的笔迹是乾隆朝标准的馆阁体,和和珅书房那卷总账上的字一模一样。账册旁边还有一张新写的字条,压在账册下面,露出半截白色边缘。
我拿起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很新,字迹很旧——左边少一点的“往”字,两千年来从未改正。
“哥,第十三枚符文不是你。是阿乙自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和珅的账本是个好东西。我拿它记了一下长城的账。后面几页你看看。——乙”
我翻开那本三色格子的账册。和珅的笔迹在前半本——乾隆四十年到嘉庆三年,盐政、河工、内务府、圆明园,红蓝码分门别类,年终汇总做得一丝不苟。但从中间开始,笔迹变了。变成了我弟弟的笔迹,用英文、秦小篆和现代简体字混合记录的内容,每一页都是表格,每一格都是数据。
“长城东段:空心墙体结构完好度97.3%。符文基座十二枚中十一枚已激活。第十三枚(自命名:死)位于东端第一烽燧下四十八米。激活条件:赵氏血脉主动灌入。预计后果:未知。”
“守护者唤醒进度:十二已醒其九。鹿(编号12)已自行脱离骊山体系,目前方位邯郸。虎(编号04)仍在燕山段沉睡,唤醒需两枚赵国铜符同时共振。”
“哥的房贷:开封浚仪祭坛附近酒坊旧宅,北宋政和五年购入,登记姓名李长安。地契现存开封府博物馆。该宅产目前为开封市龙亭区文物保护单位,无法过户。房贷利率按宋代交子折铜钱计算,本息合计约四百二十万文。折合现行人民币约需进一步评估。——建议哥尽快处理。会影响征信。”
我盯着这几行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四百二十万文?”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多少钱?”
赵不言已经开始心算了:“按照宋代铜钱购买力换算,这笔钱在今天是笔大数目。而且房贷这种事确实会跟你一辈子,而您是长生种,可能要跟好几辈子。利息滚动两千年,建议尽早联系朱雀处长启动文物产权转换程序。”
“和珅要是还活着,大概会主动帮忙算利息。”钟鸣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替和珅说话。
就在这时,保温杯的盖子自己旋开了。刘昭君从里面飘出来,浑身冷光比平时亮了一倍。
“侯爷。”她的声音在发抖,“妾身感应到他的气息了。很近。”
“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飘向石台后方那道尚未打开的石门——门缝里渗出的冷光比任何一盏壁灯都要亮,而且正在以某种节奏明灭,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石门上刻了新的符文。”刘昭君将手穿入冷光中,再拿回来时整只手凝满了霜晶,“妾身当年在乌孙学过一个匈奴萨满的破封动作,但需要有人在门外同时用兽类符文共鸣——那匹鹿正好在山海关城楼下,它听得见。”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楼方向。那头从邯郸一路跟来的鹿正站在瓮城门洞里,犄角上的符文已全部熄灭,只剩角质表面一层温润的反光。
“我跟你去破门。”赵不言把龟甲托在左掌,右手取出他太爷爷日记残页,纸面上的笔画忽然开始缓慢扭曲——赵显彰当年没写完的那道红色笔画,此时正在自动补全。
“不用全打开。”我弟弟的声音忽然从石门后面传出来,隔着石壁,又隔着两千年,“阿乙只是锁了最外面那层。哥,你推一下就行。”
我的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施力的地方。但当我手掌触到石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震动从门芯传来——像是某种被封印了两千年的东西终于认出了我的体温。
石门自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石台,没有棺椁,没有壁画。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一盏亮着的青铜油灯,和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门,正在往账本上写字。他穿着一件现代款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后脑勺几缕碎发。但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线条,和他小时候蹲在邯郸祖宅门槛上用树枝画乌龟的那一侧肩一模一样。
“阿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