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梁建国（或者说鸡王）在活动板房里站了整整一分钟，一动不动。
他在内视。
五千年修为的灵魂附入这具凡人之躯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装备”。就像一位将军接管了一支溃败的军队，他必须清点粮草、兵器、兵力，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打。
结果令他绝望。
先从头顶开始。他伸手摸了一把——光溜溜的，只剩下后脑勺稀稀拉拉几根毛，像秋天被拔光了毛的老母鸡。他记得五千年前自己的冠子有多威风，鲜红如血，高耸如冠，每根羽毛都闪着金光。现在好了，冠子没了，连头发都没了。
“秃头。”他用那个苍老的声音冷冷地宣布，语气像法官宣读死刑判决。
然后是脸。他走到镜子前，凑近了看。眼袋大得像装了两个鸡蛋，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嘴角下垂，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唯一让他稍微满意的，是那双眼睛里若隐若现的金色竖瞳——那是他作为鸡王的唯一印记，像一颗镶嵌在粪堆上的宝石。
接着是身体。他解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秋衣。秋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那不是肌肉，是脂肪。他拍了拍肚子，那团肥肉像果冻一样颤了三颤。啤酒肚。他活了五千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肚子。当年他在玉龙雪山称王时，胸肌能夹碎核桃，腹肌像刀刻的田字格，一条虫子在身上爬都要迷路。现在呢？他试着收紧腹部，只感觉肚皮下的脂肪在抗议，像一滩烂泥。
他转过身，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背影。腰椎的位置明显向外凸出一块，那是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腰椎间盘突出。他稍微弯了弯腰，脊柱就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他试着扭了一下腰，疼得龇牙咧嘴。
“废物。”他骂道。这具身体的年龄大概四十多岁，但各项指标加起来，活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继续检查：膝盖——蹲下去就咔咔响，软骨磨损严重；肩膀——转动时发出沙沙声，像里面有沙子；手指——关节粗大，隐约有风湿的征兆；血压——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那是高血压的典型症状；血脂——从眼角那些黄色的脂肪粒就能判断，这具身体的主人至少三年没正经体检了。
鸡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体的硬件不行，那就靠软件。他有五千年的妖力——不，严格来说，他曾经有五千年的妖力。当年他站在玉龙雪山之巅，一声长鸣能震落山巅的积雪，一个眼神能让百鸟俯首，一扇翅膀能卷起三丈高的旋风。那些妖力就像他的第二条命，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现在，他闭上眼睛，沉入灵魂深处，试图调动那些沉睡的力量。
他感应到了。
那些金色的妖力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原本奔腾汹涌的河水只剩下浅浅的一洼，藏在灵魂最深处，若隐若现。他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洼金色液体，它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但紧接着又缩了回去。
“太弱了。”鸡王咬着牙，“这具肉体就像一个漏水的破桶，根本存不住妖力。”
他不甘心。他盘腿坐在地上，摆出一个五千年来的修炼姿势——双腿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天，脊背挺直。当然，腰椎间盘突出让他挺直脊背这件事变得异常痛苦，每挺直一寸，腰间就像被人踹了一脚。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汗珠，终于勉强坐直了。
然后他开始运转心法。
这是鸡族代代相传的古老心法，名叫“金乌朝阳诀”。修炼时，修炼者要观想自己是一只金乌（太阳神鸟），体内有太阳之火在燃烧，妖力顺着经脉流转，最后汇聚于丹田。当年他修炼这套心法时，方圆十里的野兽都能感受到那股威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现在呢？
他运转了第一圈。体内的经脉像生锈的水管，妖力流过去像挤牙膏，断断续续，还带着刺痛。第二圈，刺痛变成了胀痛，像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水泥。第三圈，他开始冒虚汗，心跳加速，血压飙升。第四圈——
“噗。”
一个响亮的屁从他的后门炸了出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活动板房里回荡了足足两秒，带着一股中午吃的大蒜炒肉的余味。鸡王僵住了。他活了五千年，从来——从来没有——在修炼的时候放过屁。这不是屁，这是对他五千年修为的侮辱，是这具凡人之躯对他高贵灵魂的亵渎。
他睁开眼，脸色铁青。
“本座……放了一个屁？”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屈辱。
那个屁仿佛打开了一个闸门，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噗噗噗”的声响，像机关枪扫射。鸡王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屁股后面还在噼里啪啦地响。他冲进活动板房角落里那个窄小的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这才意识到——那碗三天前的过期泡面，那包抽了半条的红塔山，那连续三天三夜的熬夜画图——梁建国这个凡人，已经把肠胃彻底搞坏了。
鸡王坐在马桶上，双手捂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