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座……”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堂堂玉龙雪山金羽鸡王,统御百鸟,号令万禽,现在居然蹲在凡人的马桶上拉肚子。”
他沉默了很久。
卫生间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响声,和偶尔传来的水滴声。窗外的工地也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骂骂咧咧地关了灯,重新钻进被窝。只有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还在固执地闪烁,像一个不眨眼的眼睛。
二十分钟后,鸡王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那面脏镜子,镜子里那个秃头、啤酒肚、眼袋浮肿的中年男人也在盯着他。
“必须面对现实。”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但冷静,“这具身体的妖力储备几乎为零,经脉堵塞严重,丹田萎缩得像一颗干枣。靠修炼恢复妖力,至少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他等不了二十年。他还要重振鸡族荣光,还要收服天下名贵鸡种,还要让鸡族站在世界之巅。二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每走一步,膝盖就咔咔响一声,像在嘲笑他。但鸡王没有停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五千年的智慧全部调动起来,寻找破局的方法。
突然,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还开着施工进度表,下面有一排聊天窗口。其中一个窗口的备注是“钢筋班老张”,另一个是“甲方周总”,还有一个是“工地财务小陈”。他又看向墙上贴的那张通讯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最上面一行大字:“玉龙雪山隧道项目·管理人员通讯录”。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下,整片工地尽收眼底。三台挖掘机像钢铁巨兽一样蹲在基坑边,履带上还沾着白天没干透的泥巴。两台塔吊高耸入云,吊臂上挂着安全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五辆渣土车并排停在停车场,车斗里还有没卸完的碎石。一辆混凝土搅拌车正在待命,圆滚滚的罐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活动板房像积木一样排成三排,住着将近两百个工人——钢筋工、木工、混凝土工、架子工、电工、焊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手艺,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拧在一起,就能盖起万丈高楼。
鸡王的眼睛亮了。
他转过身,重新审视这间屋子。那张桌子上,除了泡面和烟灰缸,还有一沓厚厚的施工日志,一把卷尺,一顶黄色安全帽,一个对讲机,一张工地平面图。墙上除了通讯录,还有一张工程进度表,一张安全生产责任牌,一张写着“梁建国项目经理”的岗位职责牌。
他拿起那顶安全帽,翻过来看了看内衬上贴的标签——梁建国,男,1979年生,职务:项目经理。
他又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梁总?梁总你刚才叫我们?刚才那声鸡叫是怎么回事?大家都醒了……”
鸡王没有回答。他放下对讲机,重新坐到椅子上,把那双穿着旧胶鞋的脚翘到桌上。这个姿势如果是以前的梁建国,看起来就是个累垮了的中年油腻男。但此刻,鸡王做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霸气——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君主,翘着二郎腿,俯瞰他的江山。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丝鸡族特有的狡黠。
妖力没了可以再修,经脉堵了可以再通,秃头、啤酒肚、腰椎间盘突出——这些都是小问题。真正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上有什么。
他翻开施工日志,上面写着:今日出勤工人数——198人。他拿起对讲机,调出各班组频道——钢筋班、木工班、混凝土班、机械班……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些挖掘机、塔吊、渣土车——三台挖掘机,两台塔吊,五辆渣土车,一辆搅拌车,还有压路机、装载机、发电机……林林总总,十几台大型机械。
“凡人的科技和权力。”鸡王低声说,金色竖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本座虽然没了妖力,但本座有两百个工人,十几台挖掘机。这些凡人能做的事情,比本座当年的妖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转过身,对着镜子里那个秃头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仿佛在正式确认自己的新身份。
“梁建国,你的身体本座收下了。你的工队,本座也收下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顶黄色安全帽,端正地戴在光溜溜的脑门上。安全帽太大,晃了晃,他用一根橡皮筋勒住下巴,固定住。然后又拿起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重新穿上。最后,他把对讲机别在腰间,把施工日志夹在腋下。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秃头、啤酒肚、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戴着一顶不合时宜的安全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地项目经理。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那是一个五千年灵魂的野心和骄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重振鸡族,”他一字一顿地说,“就从这片工地开始。”
好在他管着两百号人和十几台挖掘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