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没有射中他的要害,但划破了他的左翅。伤口不大,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毒液从伤口渗入血液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的翅膀开始发麻,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穿着兽皮、脸上涂着白色泥纹的猎人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弯弓,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兴奋的光芒。
然后,他从古松上坠落下去。
他记得自己在下坠的过程中拼命扇动翅膀,但那只受伤的左翅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向地面,穿过层层树枝,撞断无数枝条,最后摔在雪山脚下的一个冰洞里。
冰洞很窄,刚好能容下他的身体。四面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他的身体,穿透他的羽毛、皮肤、肌肉,直达骨骼。毒液和寒冷同时夺走了他的意识,在他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血液正在凝固,灵魂正在被冰封。
然后,是无尽的黑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洞里躺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时间在冰封中失去了意义。他的肉体在低温下保存完好,羽毛依然金光闪闪,冠子依然鲜红如血,但灵魂被冻结在最深处,像一只琥珀中的虫子,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雪山在变化。冰洞外的世界在变化。森林被砍伐,村庄变城镇,兽皮猎人变成了穿冲锋衣的登山客,弯弓变成了猎枪,然后是汽车、手机、电脑、挖掘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灵魂沉睡在冰层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等待着一个契机。
那个契机,在五千年后的一天夜里到来了。
梁建国,四十五岁,工地项目经理,秃头,啤酒肚,腰椎间盘突出,连续熬夜三天,趴在办公桌上打盹。他太累了,累到灵魂的边界变得模糊,累到意识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随时都会消散。
与此同时,玉龙雪山迎来了五千年一遇的暖冬。气温异常升高,山上的积雪和冰川开始融化。那个冰封了鸡王五千年的冰洞,在持续的高温中渐渐消融,冰壁变薄,裂缝出现,寒气外泄。
就在梁建国趴在桌上陷入最深沉的打盹的那一刻,冰洞的最后一道冰壁裂开了。
鸡王的灵魂从冰封中释放,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穿过雪山,穿过森林,穿过工地围墙,穿过活动板房的铁皮墙壁,笔直地射入了梁建国的天灵盖。
那一刻,梁建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他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道金色的竖光。一个五千年前的灵魂,和一个四十五岁的凡人之躯,在这一刻完成了共振与融合。
鸡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
夜风吹过塔吊顶端,把鸡王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五十米高的平台上,面前是月光下的玉龙雪山。那座山还是那座山,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短粗、指甲缝里塞着水泥灰——那是一双工人的手,不是一双翅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光溜溜的,没有冠子,没有羽毛。
他试着张开双臂,想要扇动翅膀——但只有两条胳膊,没有翅膀。
他苦笑了一下。
五千年前,他是雪山之王,一声长鸣震落冰雪,一扇翅膀卷起旋风。五千年后,他是一个秃头项目经理,最大的本事是看懂施工图纸和应付甲方检查。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但他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雪山。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闪着金色微光的眼睛上。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
“本座既然回来了,”他对着雪山,对着夜空,对着五千年的时光,低声说,“就一定会让鸡族重新站上巅峰。不管用多少年,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呜呜地响,像在回应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沿着塔吊的爬梯往下走。五十米,一步一梯,铁梯在脚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他走得很稳,不像一个恐高的中年人,像一个习惯了在高处行走的王。
直到梁建国打盹时灵魂共振,才得以苏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