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工地终于安静下来。
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塔吊顶端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固执地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挖掘机停了,搅拌机停了,电锯声、锤击声、对讲机里的嘈杂声统统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风还在,从玉龙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冰雪和松脂的气息,穿过脚手架的安全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的哀鸣。
梁建国没有睡。
他走出活动板房,穿过堆满钢筋和模板的材料场,绕过停成一排的渣土车,走到那台最高的塔吊下面。塔吊的爬梯是铁焊的,垂直贴在塔身一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五十米高的驾驶室。白天工人上下都要系安全带,小心翼翼,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梁建国没有系安全带。他双手抓住冰凉的铁梯,开始往上爬。
不是以前的梁建国会做的事。以前的梁建国恐高,连站在二楼阳台往下看都腿软,更别说爬塔吊了。但现在的梁建国——或者说鸡王——对高度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五千年前,他站在玉龙雪山最高的那棵古松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流云和星辰,那才是他的王座。
爬了大概十分钟,他翻进了塔吊顶端的驾驶室。驾驶室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坐着操作,但他没有进去,而是爬到了驾驶室上方那块窄小的平台上。那块平台只有一平方米,三面悬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下来,面朝玉龙雪山的方向。
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主峰像一把利剑刺向夜空,山腰的冰川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五千年来,那座山几乎没有变过。雪还是那样白,风还是那样冷,星星还是那样亮。但山下的一切都变了。森林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小镇,小镇旁边多了一条高速公路,高速公路上跑着那些他至今没完全搞明白的铁壳子——凡人叫它们“汽车”。
鸡王闭上眼睛,让夜风拂过他的脸。
五千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五千年前,玉龙雪山还不是旅游景点。
那时候,山脚下没有柏油路,没有停车场,没有卖氧气瓶和牦牛肉干的小贩。有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从山脚一直蔓延到雪线以下。林中有虎、有熊、有豹,有麂子、有岩羊、有山猪,有叫不出名字的五彩斑斓的鸟儿在枝头跳跃。但所有这些飞禽走兽,都要听命于一个存在。
他。
鸡王没有名字。五千年前,名字不重要。他是玉龙雪山方圆三百里内唯一一只金羽野鸡。他的羽毛不是普通的金色,是那种熔化的黄金在阳光下流淌的颜色,每一根都闪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的尾羽有三尺长,拖在身后像一袭金色的披风。他的冠子鲜红如血,高耸挺拔,比任何一只公鸡的冠子都要大、都要艳。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中永远燃烧着一团金色的火焰。
他站在雪山脚下的那棵千年古松上,一声长鸣,能震落枝头的积雪;一扇翅膀,能卷起三丈高的旋风;一个眼神,能让百鸟俯首、万兽退避。
他是玉龙雪山的王,不只是鸟类的王,是整个雪山的王。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山主峰上时,他会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面向东方,发出第一声鸣叫。那声音穿透森林,穿透云雾,传到山的另一面。听到这声鸣叫,所有的鸟儿都会跟着叫起来——画眉、黄鹂、百灵、杜鹃、锦鸡、白鹇、鹦鹉、鹰隼,千百种鸟鸣汇成一片浩大的合唱,整个雪山都在歌声中醒来。
那是他一天中最骄傲的时刻。
白天,他会巡视领地。从山脚飞到山腰,从山腰飞到山顶,翅膀下的森林、溪流、草甸、悬崖,都是他的疆土。他会检查鹰巢里有没有新孵出的小鹰,会警告贪吃的猴子不要偷鸟蛋,会调解两只画眉的领地纠纷。他是王,也是法官,也是保护者。
有一次,一只小岩羊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母羊在陷阱边哀鸣了一整天。鸡王飞到陷阱上空,对着远处的村庄发出了一声警报般的鸣叫。村里的猎人以为是神鸟显灵,跑来一看,发现了陷阱里的小岩羊,把它救了出来。从那以后,那个村子再也没有在雪山下挖过陷阱。
他的威名甚至传到了山那边的藏族村落。藏民们说雪山上住着一只金鸡,是山神的化身,见到它的人会有一年的好运。他们会在山脚下撒青稞和糌粑,算是供奉。鸡王不吃那些东西,但他每次飞过村庄上空,都会减慢速度,让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算是对那些善意的回应。
那样的日子,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雪山背后,天空变成了紫红色。鸡王站在古松上,正准备发出最后一声晚鸣,然后回巢休息。就在这时,一支箭从密林中射了出来。
那箭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涂着一种黑紫色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那是某种毒草的汁液,混合着蛇毒和腐肉发酵后的毒素,是猎人们用来对付大型猛兽的——涂抹一次,可以杀死一头成年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