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把黑鸡抱起来的那一刻，它还没有真正臣服。
他只是用鸡族古语和那面镜子引起了它的兴趣，让它放下了最初的敌意。但要让一只被奉为神鸟、骄傲了整整一生的西马尼乌鸡心甘情愿地跟一个陌生人走，光凭几句话和一面镜子远远不够。鸡王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把黑鸡放进帆布背包，拉链留了一条缝。黑鸡蹲在包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唤，但它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它在观察，在判断，在等待一个理由——一个让它相信眼前这个秃头凡人真的是鸡王的理由。
鸡王背着背包，从竹楼前走回村口。阿贡迎上来，眼睛一直盯着背包，嘴里念叨着：“先生，您真的把那只鸡装进去了？它没啄您？它没跑？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鸡王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转身对着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用刚学的一句爪哇语说了声“谢谢”，然后准备离开。
老人没有让路。
他伸出枯瘦的手臂，拦在鸡王面前，嘴里说了一长串爪哇语，声音急促而严厉。阿贡的脸色变了，赶紧翻译：“先生，老人说……他说您不能就这样把鸡带走。他说那只ayam cemani是他们村子的守护神，是祖先的灵魂托生的。如果您想带走它，必须证明您有资格。”
“证明？”鸡王停下脚步，“怎么证明？”
老人又说了几句。阿贡的翻译越来越结巴：“他说……要让ayam cemani自己决定。如果它自愿跟您走，那就是祖先同意。如果它不是自愿的，您就算把它带走了，它也会死。他说，您刚才用镜子照它，它没有跑，这算是一个好兆头，但还不够。他说，您必须让它主动走进您的背包，而不是您把它抱进去。”
鸡王低头看了看背包。黑鸡从拉链缝里露出一只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亲近，更像是在说：“你听到了？证明给我看。”
鸡王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黑鸡没有出来。它蹲在包里，歪着头，看着他。
鸡王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考验，这是一场关于“王”的验证。西马尼乌鸡的血脉中流淌着古老的记忆，它们对真正的鸡王有着本能的感应，但这种感应需要被唤醒。而唤醒它的唯一方式，是释放出那个沉睡在这具凡人之躯深处的、来自五千年前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威压。
他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他回到了玉龙雪山。那棵千年古松，那万丈深渊，那流云和星辰。他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燃烧，冠子鲜红如血，尾羽拖曳三丈。他张开翅膀，不是两只，是一对巨大的、金色的、能遮天蔽日的翅膀。他低下头，俯瞰着脚下的森林、河流、村庄、雪山，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目光下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一个中年秃头项目经理的眼睛。瞳孔中的金色竖瞳像两把燃烧的利剑，刺穿了午后的阳光。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块巨石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辐射。
阿贡第一个感觉到了。
他的膝盖突然发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逼着他往下跪。他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原始的、本能的念头——这个人是王，是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酋长、任何长老、任何统治者都要高贵的存在。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几个坐在榕树下的村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有的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有的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身体知道——那种威压不是来自人间，而是来自更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