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他拄着拐杖，双腿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用爪哇语喃喃地说着什么，阿贡后来翻译给鸡王听，他说的是：“祖先回来了……祖先真的回来了……”
鸡王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背包里的黑鸡身上。
黑鸡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它的羽毛根根竖起，冠子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这是西马尼乌鸡极度激动时的表现，因为它们的血液是红色的，而皮肤和冠子平时被黑色素覆盖，只有在充血时才会透出红色。它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映出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它的嘴微微张着，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咯”声，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代的、终于被唤醒的、血脉深处的狂喜。
它认出来了。
不是通过眼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那些刻在基因里的、比记忆更古老的印记。五千年前，当鸡王站在玉龙雪山之巅号令百鸟的时候，西马尼乌鸡的祖先——那些生活在南洋群岛热带雨林中的黑色神鸟——就是他的臣民。它们从爪哇岛飞到雪山脚下，朝拜它们的王，接受他的册封，然后飞回南洋，把鸡王的威名传遍了整个群岛。五千年过去了，西马尼乌鸡的羽毛依然漆黑，血脉依然纯正，那些关于鸡王的记忆也一代一代地流传了下来，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本能。
黑鸡从背包里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黑色的细羽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它迈开爪子，从背包里跳了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它转过身，面对着蹲在它面前的鸡王，低下了头。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低头的，而是真正的、正式的、鸡族中最高的礼节——它把冠子贴在地上，翅膀微微张开，身体伏低，像人类的三跪九叩。它保持了那个姿势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过身，跳回了背包里。
这一次，它自己跳进去的。
鸡王收回了威压。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潮水一样退去，阳光重新变得温暖，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阿贡和村民们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来。他们看见那个秃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拉上背包的拉链，把那只黑色的神鸟背在了肩上。
老人突然大声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里。其他村民也跟着磕头，一个接一个，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擂鼓一样。
阿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用颤抖的声音翻译道：“老人说……他说您是祖先派来的使者……他说他活了八十年，从来没有见过ayam cemani对任何人低头……他说您不是凡人……他说他代表全村感谢您……还请您保佑他们的村庄……”
鸡王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村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了那面圆镜子，放在榕树的树根下。
“这面镜子，留给你们。”他用中文说，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祖先的影子。”
说完，他背起背包，迈开步子，朝村外走去。阿贡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连摩托车都忘了骑。
走出几十步后，鸡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村民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没有一个抬起头来。榕树的阴影笼罩着他们，那面镜子在树根下反射着斑驳的阳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
阿贡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鸡王拍了拍背包，背包里传来黑鸡一声低沉的“咕”。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身后，村庄的方向传来一阵悠长的诵经声，是那些村民在跪拜。他们以为神仙显灵，跪地磕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