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国回来那天，鸡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办公室，而是直奔食堂。
他一只手拎着恒温箱，另一只手推开食堂的门，正在擦桌子的王胖子吓了一跳：“梁总？您不是出国了吗？怎么一回来就往我这儿跑？”
“王胖子，你的发酵箱在哪儿？”鸡王把恒温箱小心地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两颗带着淡蓝色光泽的种蛋。
王胖子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了：“这是……鸡蛋？”
“不是普通的鸡蛋。”鸡王小心翼翼地把恒温箱的加热垫取出来，摸了摸蛋壳的温度——还好，一路上的温度控制没出问题，蛋壳还是温热的，“这是法国布雷斯鸡的种蛋，全法国只有这个地区有，不出口活禽，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两颗。”
“布雷斯鸡？”王胖子挠了挠头，“好吃吗？”
鸡王白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吃的。是要孵出小鸡，养大了做种鸡，以后在万鸡殿里繁育后代。这是国宝级的鸡种，比你的命都值钱。”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鸡王要的是食堂后面那台恒温发酵箱。那是王胖子用来做酸奶和发面的，一个不锈钢的箱子，带温控和定时功能，可以精确调节温度，内部空间刚好能放下一个托盘。鸡王在出发去法国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他没有母鸡可以趴窝孵蛋，而工地上唯一能精确控温的设备，就是王胖子的发酵箱。
“梁总，这箱子我天天用来发面，您拿去孵蛋，我的馒头怎么办？”王胖子一脸委屈。
“馒头的事你自己想办法。”鸡王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发酵箱了，“从今天起，这台机器征用了。温度必须严格控制在三十七点五度，正负不能超过零点五度。湿度要保持在百分之五十到六十。每天翻蛋四次，早中晚加半夜。这些你能做到吗？”
王胖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梁总，我是个厨子，不是保姆。”
“所以你要学。”鸡王把恒温箱里的种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发酵箱的托盘里，用软布垫好，然后关上箱门，调好温度，“从现在起，你就是布雷斯鸡的奶爸。孵不出来，我扣你半年工资；孵出来了，我给你发双倍奖金。”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发酵箱里那两颗安静躺着的蛋，又看了一眼梁总那双闪着金色微光的眼睛，认命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工地上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每天早中晚和半夜，食堂方向都会准时响起王胖子的脚步声。他端着温度计和湿度计，像护士查房一样检查发酵箱的数值，记录在本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箱门，把两颗蛋各翻转一百八十度。翻蛋的动作要轻、要稳，不能震动，不能让蛋黄的朝向发生变化——这些都是鸡王手把手教他的。
“梁总，为什么要翻蛋？”王胖子第一次操作的时候问。
“防止胚胎粘在蛋壳上。”鸡王蹲在发酵箱旁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两颗蛋，“鸡在自然孵化的时候，母鸡每天会用嘴和爪子翻动几十次蛋。人工孵化也要模拟这个过程。不翻蛋，小鸡就孵不出来。”
王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翻蛋的动作更加小心了。
第一天，一切正常。发酵箱的温度稳定在37.5c，湿度55%，两颗蛋的表面光洁，没有裂纹，没有异味。鸡王在食堂待到半夜，确认王胖子按时翻了第四次蛋，才回宿舍睡觉。
第二天，一切正常。鸡王把温度计和湿度计各加了一个备用，怕王胖子的设备失灵。他还让老刘从仓库里找了一台ups不间断电源，接在发酵箱上，以防工地突然停电。
第三天，该照蛋了。
照蛋是孵化过程中的第一次“体检”。在黑暗的环境中，用强光照射鸡蛋，可以透过蛋壳看到内部的发育情况。受精蛋在孵化三天后，应该能看到细如发丝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分布在蛋壳内壁上。如果没有血管，说明蛋没有受精，或者胚胎已经死亡。
鸡王等到晚上，等工地彻底安静下来，才带着王胖子和一台强光手电走进了食堂。他把食堂的灯全部关掉，拉上窗帘，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王胖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紧张得手心冒汗。
鸡王从发酵箱里取出第一颗蛋，轻轻地握在手心，放在手电的灯头上。
光线穿过蛋壳，把内部照得透亮。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蛋壳内部的颜色是均匀的淡黄色，像一块温润的琥珀。鸡王屏住呼吸，慢慢地转动蛋的角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然后他看到了。
在蛋的中央偏下的位置，有一团比周围略深的阴影。从阴影的边缘，伸出了几根细如发丝的红色线条，像最精致的刺绣，像初春树枝上的第一抹新芽。那些线条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微微颤动——那是血管在搏动，是胚胎的心跳传递到血管壁的震动。
那些血管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延伸，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有序的图案。在手电的光线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红，不是鲜血的鲜红，而是更柔和、更温暖的、像黎明时分天边第一缕阳光的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