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和蓝脚满月的那天晚上,鸡王接到了一个从日本打来的国际长途。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朋友——准确地说,是他在上一趟日本之行中结识的一位“线人”。那人叫田中,是鹿儿岛一家小型禽类养殖场的场主,五十多岁,养了一辈子鸡,对长尾鸡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鸡王上次去日本考察时,在鹿儿岛的一家居酒屋里偶遇了田中,两人喝着清酒聊了一整晚的鸡,田中被他关于“鸡族复兴”的理念打动,答应帮他物色一对纯种的长尾鸡。
“梁桑,我找到了一对。”田中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激动,“公的尾羽一米二,母的也有九十厘米,都是鹿儿岛本地纯种,血统证书齐全。但是价格不便宜,一对要八十万日元。”
鸡王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约合人民币四万多。不算贵,但也绝对不便宜。他想起账上周总追加的那五百万,还剩不少,这点钱咬咬牙就出了。
“买了。”鸡王说,“空运到中国,地址我发你。包装要牢固,路上别出岔子。”
“嗨!”田中在电话那头郑重地应了一声。
三天后,两只长尾鸡从鹿儿岛机场出发,经上海转机,飞往昆明。鸡王特意嘱咐田中用最好的航空箱,箱内加装栖木,让鸡能站得舒服一些。他还让田中用泡沫板把尾羽隔开,每根羽毛单独包裹,防止折断。田中照做了,包装得严严实实,连航空公司的货运员都夸“这箱子比装易碎品还讲究”。
但鸡王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长尾鸡之所以叫长尾鸡,不只是因为它们的尾巴长,还因为它们对自己的尾巴有着近乎偏执的骄傲。两只雄性长尾鸡被关在同一个航空箱里,中间虽然有隔板,但隔板只隔开了身体,隔不开那两条拖在地上的、一米多长的、五彩斑斓的尾羽。
飞机从鹿儿岛起飞的时候,两只鸡还相安无事。它们蹲在各自的位置上,歪着脖子看着窗外的云层,偶尔“咕”一声,像是在感叹“原来飞这么高是这样的感觉”。但飞到上海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转机要换飞机,航空箱要从一架飞机搬到另一架飞机。搬运工在装卸的时候,箱子被颠了一下,隔板松动了一条缝。公的那只长尾鸡——后来鸡王给它取名叫“花冠”——趁机把脑袋从缝隙里伸了过去,对着另一只长尾鸡——后来取名叫“锦翎”——就是一声挑衅的鸣叫。
锦翎也不是省油的灯。它在鹿儿岛的时候就是当地鸡群中的“美男子”,尾羽最长、颜色最艳、走起路来尾巴像一把撑开的彩虹扇子。它哪里受得了被别的鸡从隔板那边挑衅?当场就炸了毛,张开翅膀,对着花冠的方向就是一阵猛扑。
隔板彻底倒了。
两只鸡在航空箱里打成了一团。羽毛乱飞,鸡冠带血,箱子里的泡沫板碎了一地。最惨的是它们的尾羽——那些花了一两年才长出来的、一米多长的、每根都价值上千元的尾羽,在狭窄的箱子里被踩、被折、被啄、被压,像两根被丢进搅拌机的绸带。等工作人员听到动静赶来打开箱子的时候,两只鸡已经气喘吁吁地蹲在角落里,身上挂着一缕缕断掉的羽毛,像打了败仗的将军。
航空公司给鸡王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内容很不客气:“梁先生,您的两只活体动物在运输过程中发生了打斗,导致部分羽毛受损。根据运输协议,活体动物在运输途中的自身行为造成的损伤,航空公司不承担责任。请您尽快来提货。”
鸡王连夜开车赶到省城机场的货运站。
当他看到那两只长尾鸡的时候,他的血压至少飙到了一百八。两只鸡被分别关在两个临时找来的纸箱里,羽毛凌乱,冠子上有血痕,精神状态萎靡不振。最让鸡王心疼的,是它们的尾巴——花冠原本一米二长的尾羽,现在只剩下不到半米,断口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扫帚。锦翎更惨,它那引以为傲的九十厘米尾羽,被从中间连根扯断了好几根,剩下的几根也歪歪扭扭地挂在屁股上,像一面被打烂的旗。
鸡王蹲在纸箱前,双手抱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狠狠跺了一脚,把货运站的水泥地跺得咚咚响。货运站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以为这个秃头中年人要闹事。但鸡王没有闹,他转身走出货运站,钻进皮卡,发动引擎,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他没有回工地,而是先去了镇上的一家五金店。店已经关门了,他拍了十分钟的门,把老板从被窝里叫了起来,买了两卷绿色安全网、一瓶强力胶水、一把剪刀、一卷细铁丝和一包棉签。老板打着哈欠收钱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大半夜的买这些东西,是要搞什么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