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乡鸡们在荔枝蜜拌饭的滋养下日渐圆润的同时,鸡王把目光投向了云南本地的一种鸡——茶花鸡。
严格来说,茶花鸡不算“名贵鸡种”。它们没有西马尼乌鸡的神秘,没有布雷斯鸡的尊贵,没有长尾鸡的优雅,也没有琅琊鸡的凶猛。它们体型小巧,羽毛以麻色和褐色为主,看起来和普通的土鸡没什么区别。但鸡王在第一次听说茶花鸡的时候就意识到,这种鸡身上藏着一种其他任何鸡种都不具备的、近乎妖异的能力——催眠。
茶花鸡的叫声不是普通的“咯咯”或“喔喔”。它们的鸣叫声悠长、绵软、带着一种奇特的颤音,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挠你的耳膜。当地人管这种叫声叫“勾魂调”,说听久了会犯困、会迷糊、会不自觉地跟着声音走。鸡王一开始不信,直到他在网上找到了一段茶花鸡的录音,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十分钟后,他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脖子落枕了。
他当即决定,这种鸡,必须要收。
茶花鸡的原产地在大理白族自治州一带的山区,最纯正的种群在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的一个叫“鸡鸣村”的小寨子里。鸡王从昆明坐高铁到大理,再从大理坐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大巴,才到达巍山县城。在县城里雇了一辆摩托车,又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鸡鸣村。
鸡鸣村藏在大山深处,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全是彝族。寨子依山而建,家家户户都养鸡,其中最多的是那种叫声奇特的茶花鸡。鸡王找到村长老阿爹,说明来意。老阿爹六十多岁,脸上刻满了山风的皱纹,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听说有人要买茶花鸡,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要多少?”老阿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只有没有?”
“先要十只。”鸡王说,“要叫声最好听的,越能让人犯困的越好。”
老阿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你懂行。茶花鸡的好,不在肉,不在蛋,就在那个叫。我们寨子的人,晚上睡不着了,就去鸡圈旁边坐一会儿,听它们叫几声,回去就能睡到天亮。”
鸡王没有告诉老阿爹,他要这些鸡不是为了助眠,而是为了——打仗。
十只茶花鸡被装进两个大号航空箱,从巍山运到大理,从大理运到昆明,再从昆明运回工地。一路上,鸡王反复叮嘱司机和搬运工:“不要听它们叫,叫了也不要听太久。”搬运工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好奇地把耳朵贴在航空箱的透气孔上听了一会儿——五分钟后,他靠在货运站的柱子上打起了呼噜,口水流了一胸脯。
十只茶花鸡抵达工地的那天,鸡王把它们单独安置在万鸡殿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用双层隔音棉把隔间的墙壁包了一层又一层。不是怕它们的声音传到外面去,而是怕它们的声音把外面的人催眠了——工地上几十号人正在绑钢筋、支模板、浇筑混凝土,要是有谁突然睡过去,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鸡王给这十只茶花鸡的首领取名叫“梦歌”。那是一只体型略大的麻色公鸡,冠子不大,但声音异常悠长。鸡王第一次听它叫的时候,坐在隔间外面,隔着双层隔音棉,居然还是在十秒钟之内就打了一个长达三秒的哈欠。
“幻术师。”鸡王揉了揉眼睛,对身边的王胖子说,“从今天起,它们就叫幻术师。这不是鸡,是武器。”
王胖子没听懂,但也没敢问。
武器发挥作用的那一天,来得比鸡王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工地上的工人们大多数在休息,只有少数几个在加班。鸡王在万鸡殿里给茶花鸡们喂食,突然听到工地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嗓门很大,中间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他放下饲料盆,走出万鸡殿,往工地大门走去。
大门外停着三辆面包车,车上下来十几个年轻人,个个剃着板寸头,穿着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里拿着棍棒和钢管。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胖子,脖子上纹了一条过肩龙,脑门上有一道疤,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对着门卫老孙头推推搡搡。
“叫你们梁总出来!”纹身胖子吐了一口烟,喷在老孙头脸上,“这片工地的土方工程,一直是我们龙哥的活。你们梁总凭什么不打招呼就换人了?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老孙头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脸色发白,但嘴还是很硬:“我们梁总不在!你们有什么事改天再来!”
“不在?”纹身胖子冷笑一声,一挥手,“给我进去找!”
十几个混混拿着棍棒涌进工地大门,像一群蝗虫一样四处乱窜。有的踢翻了路边放着的安全锥桶,有的用钢管敲打着活动板房的铁皮,有的对着停在路边的皮卡踹了两脚。工人们吓得躲进了宿舍,关上门不敢出来。
鸡王从后山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混混在踢他的皮卡。
那辆墨绿色的皮卡,车身上贴着“鸡王移动指挥车”的红色大字,后斗焊着三层鸡笼,是鸡王最心爱的座驾。那个混混一脚踹在车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鸡王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沾着饲料粉末的、指甲缝里塞着水泥灰的、粗糙的中年男人的手。这双手在五千年前曾撕裂过猛兽的喉咙,在五千年前曾抓起过毒蛇摔成两段,在五千年前曾握着一根从悬崖上折下的树枝,击退过一整群饿狼。而现在,这双手连一个混混都打不过——这具凡人之躯太弱了,弱到连一只愤怒的琅琊鸡都差点招架不住。
但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转过身,走回了万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