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鸡王就带着工人们开始布置陷阱。
塔吊是工地最高那台，编号qtz125，臂长四十米，塔身高度五十米。老张头开着挖掘机把安全网从仓库里运出来——不是普通的家用安全网，是建筑工地用的那种双层密目式安全网，聚乙烯材质，网格细密，能承受一个成年工人从十米高处坠落的冲击力。鸡王让人把两张网叠在一起，用钢丝绳沿着边缘缝合成一张双层大网，网面展开有六米见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网兜的一端固定在塔吊的吊臂转台上，另一端用四根钢丝绳拉着，穿过吊臂末端和中间的几个滑轮，垂到地面。地面上，四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每人攥着一根绳头，严阵以待。鸡王给他们下的命令是：“看到金雕俯冲到离地面三十米，我举左手，你们就松绳。谁松早了或者松晚了，扣一个月工资。”
四个工人面面相觑，但看到梁总那双闪着金色竖瞳的眼睛，谁也没敢多问。
鸡王又在塔吊下面的空地上用石灰粉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白圈。那是他的站位——他要在那个白圈里站着，学鸡叫，当诱饵。白圈离塔吊底座大约八米，正好在安全网下落覆盖范围的中心位置。他在白圈周围又画了一圈小叉，那是黑旋风和铁头的备用位置——如果安全网没能罩住金雕，它们要从两侧冲出，干扰金雕，不让它起飞。
花姐蹲在万鸡殿门口，负责总指挥。她的“帅”字安全帽今天戴得格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白羽和蓝脚蹲在她身后，白羽安静沉稳，蓝脚难得地没有乱动，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的氛围不同寻常。大胖带着怀乡鸡们堵在工地的各个出口，防止金雕抓到鸡后从地面逃跑。梦歌带着茶花鸡们藏在活动板房后面，随时准备发动催眠攻击。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旁边，一如既往地安静，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叽叽”声。
一切准备就绪。
太阳从玉龙雪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塔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鸡王站在白圈里，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是猛禽最喜欢出没的天气。
他等了半个小时。没有金雕。
一个小时。没有。
两个小时。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金雕是不是不来了”。老张头把挖掘机的发动机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打盹。攥着绳头的四个工人换了两轮班，手臂都酸了。花姐从万鸡殿门口挪到了阴凉处，白羽和蓝脚趴在她身边，蓝脚开始无聊地啄地上的蚂蚁。
鸡王没有动。他站在白圈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天空，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不放过任何一个小黑点。他知道金雕会来。猛禽的记性很好，它们会记住有食物的地方，反复回来捕猎。昨天它在这里抓走了三只鸡，尝到了甜头，它一定会再来。
上午十点十七分，鸡王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雪山方向，一个黑点出现在天际线上。那黑点起初很小，和昨天一样，像一粒芝麻。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双翼展开，尾扇形，翅膀每扇动一次，就前进一大截。金雕来了。
“所有人注意。”鸡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它来了。”
塔吊下面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四个攥绳头的工人绷紧了手臂，老张头从挖掘机驾驶室里探出头，花姐从地上站了起来，白羽和蓝脚缩成了一团。黑旋风从藏身的地方探出半个身子，红色披风在风中微微飘动，铁头蹲在它旁边，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
金雕在工地上空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它的飞行高度大约两百米，双翼平展，几乎没有扇动，只是借着山风滑翔。它的头不停地转动，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搜索地面上的每一个移动物体。它看到了塔吊，看到了挖掘机，看到了活动板房，看到了那些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工人。但它没有看到鸡——所有的鸡都被关进了万鸡殿，只有鸡王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鸡王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鸡叫。
不是人类的模仿，不是普通的打鸣，而是一声真正的、纯粹的、带着五千年底蕴的雄鸡报晓。那声音从丹田升起，穿过胸腔，挤过喉咙，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了工地上空的宁静。悠长，嘹亮，穿透力极强，在塔吊和活动板房之间来回震荡，震得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嗡嗡作响。
“喔喔喔——！！”
金雕的盘旋停了。
它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双锐利的眼睛锁定了地面上的那个秃头男人。它在两百米的高空，但鸡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刺在自己身上。金雕在评估——这个猎物有多大，有多重，能不能抓得起来。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至少六十公斤，金雕的极限负重只有四五公斤，它不可能把人抓起来。但鸡王赌的是——金雕不知道那是人。从两百米的高空往下看，一个蹲在地上的秃头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缩成一团，看起来和一只大号的母鸡差不了多少。
金雕收拢了翅膀。
它开始俯冲。不是那种缓慢的、盘旋着下降的飞法，而是真正的、猛禽特有的、教科书式的俯冲——翅膀紧贴身体，头向前伸，爪子向后收，整个身体像一枚流线型的导弹，笔直地朝地面砸下来。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空气在它的翅膀边缘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鸡王蹲在白圈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右手背在身后，举着——那是给工人们的信号。只要金雕飞到离地面三十米，他就举左手，工人松绳，安全网落下。
四十米。三十五米。
鸡王看清了金雕的爪子。四根脚趾，每根都像人的手指那么粗，趾甲弯如镰刀，黑中透亮。那双爪子张开着，像四把弯曲的匕首，正对准他的肩膀和脑袋。
三十米。
鸡王举起了左手。
塔吊上，四根钢丝绳同时松开。
那张六米见方的双层安全网从吊臂上落了下来，像一片巨大的树叶，在空中展开。网的四角各拴着一个沙袋——鸡王连夜让人缝的，每个沙袋五公斤重，作用是让网落得更快、更稳，不会被风吹偏。
金雕在最后一刻看到了那张网。
它试图拉起。翅膀猛地张开，尾翼猛地向下扇，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向上拽了一下。但它的速度太快了，惯性太大了，距离太近了。安全网落下来的瞬间，金雕正好冲进网的中心。
网兜住了它。
不是罩住，是兜住。金雕的身体撞进网里，惯性带着它继续向前冲，把网拉成了一个长长的兜状。它的翅膀被网格缠住了，爪子被网格缠住了，头从网格的一个孔里伸出来，身体却被卡在了里面。它拼命挣扎，翅膀疯狂地扑打，爪子乱抓乱蹬，但越挣扎网格缠得越紧。钢丝绳缝制的双层网不是它能用爪子和嘴撕开的——每一根网丝都像一根细钢丝，金雕的爪子能在上面划出火花，但就是扯不断。
“收绳！”鸡王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