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到玉龙雪山后面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鸡王站在工地大门口，仰头看着倒挂在门梁上的金雕。三天三夜，不给水，不给食。金雕的翅膀耷拉着，羽毛凌乱，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是它前两天挣扎时在钢丝绳上磨破的。它的头垂着，嘴微微张开，眼睛半闭，胸脯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工人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人说话。老张头蹲在挖掘机的履带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王胖子端着一盆水站在食堂门口，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花姐蹲在鸡王脚边，歪着脖子看着门梁上的金雕，眼睛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三天前，这只金雕是天空的霸主。它展开双翼，翼展两米，从雪山顶上俯冲下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爪抓走了西马尼乌鸡，一爪抓走了两只土鸡。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捕食者的冷酷和从容。现在，它被四根钢丝绳拴着爪子，倒吊在工字钢门梁上，像一件被遗弃的旧衣服。
鸡王抬起手，对老张头做了个手势：“放它下来。”
老张头愣了一下：“梁总，不是说挂三天吗？这才第三天，还没到晚上呢。”
“够了。”鸡王说，“放。”
老张头爬上梯子，用钳子剪断了钢丝绳。金雕从门梁上掉了下来，鸡王伸出双手，接住了它。金雕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三天没吃东西，它的肌肉已经消耗了不少，骨头硌手。它的羽毛摸起来不像看上去那么光滑，干燥、粗糙、打结，像一团被雨淋过的稻草。
鸡王把金雕平放在地上。金雕的爪子蜷缩着，翅膀摊开，头歪在一边，眼睛半闭。它的胸脯还在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拿水来。”鸡王说。
王胖子端着水盆跑过来，把盆放在金雕旁边。鸡王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慢慢地滴在金雕的嘴上。水滴顺着它的喙流下去，有一些渗进了它的嘴里。金雕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吞咽。鸡王又掬了一捧水，这次他轻轻地掰开金雕的嘴，把水慢慢地倒了进去。金雕的喉咙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有力。
第三捧水，金雕自己张开了嘴。它开始主动喝水，虽然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它喝了整整半盆水，然后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比三天前暗淡了许多，但依然没有屈服。它看着鸡王，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疲惫的、但依然倔强的平静。它不恨鸡王——猛禽没有“恨”这种情感，它们只有饥饿、饱足、恐惧和本能。但它也不感激鸡王，因为它不认为自己有错。它是金雕，捕猎是它的天性，抓鸡是天经地义的事。它被挂在这里三天三夜，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遇到了一个比它更强的存在。在自然界，强者为王，输了就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也没有什么可感激的。
鸡王读懂了它的眼神。
他站起来，走回万鸡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只小铁环回来了。那只铁环是他让老刘用细钢筋弯的，直径大约两厘米，打磨得光滑锃亮，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鸡”。他蹲下来，轻轻地抓起金雕的左爪，把铁环套在它的跗跖上，然后用钳子轻轻地捏紧铁环的两端，让它在爪子上固定住，不会脱落，也不会勒得太紧。
金雕低头看着那只铁环，用嘴啄了一下，铁环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它歪着脖子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鸡王。
“从今天起，”鸡王用人类语言对它说，他知道它听不懂，但他觉得应该说，“你戴了本座的环，就是本座的鸡了。不对，你不是鸡，你是雕。但你戴了本座的环，就得守本座的规矩。这片工地方圆十里，不许任何猛禽靠近。你能做到就去做，做不到就飞远一点，永远不要再回来。”
金雕当然听不懂。但它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三天前按着它的头说“要么归顺，要么死”的声音。那个声音现在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骨子里的威严没有变。金雕站了起来，抖了抖翅膀，羽毛上的灰尘像烟雾一样散开。它试着张开双翼——左翼，右翼，展开，收起。翅膀没有受伤，只是肌肉有些僵硬。它又走了几步，爪子抓着地面，稳稳当当。除了体力不支，它的身体没有大碍。
它回过头，看了鸡王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感激，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某种默契的了然。它转过身，张开翅膀，猛地一扇。一股气流从地面卷起，吹得鸡王的冲锋衣猎猎作响。金雕腾空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朝着玉龙雪山的方向飞去。它飞得不像三天前那样迅猛有力，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努力维持高度。但它没有回头，也没有盘旋，笔直地飞向雪山的阴影，消失在了晚霞之中。
工人们仰着头，看着金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梁总，”老张头掐灭了烟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真把它放了？它要是再回来抓鸡怎么办？”
鸡王看着金雕消失的天空，没有说话。
金雕没有回来抓鸡。事实上，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靠近过工地。不只是不靠近，它还帮鸡王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第二天，工地上空出现了一只游隼。那是一只中型猛禽，体型比金雕小得多，但速度极快，捕猎效率很高。它在工地上空盘旋了几圈，显然也盯上了万鸡殿里的那些鸡。工人们还没来得及紧张，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黑影。
金雕从雪山方向飞来了。
它没有飞进工地，而是飞到了工地上空的高处，在那只游隼的上方盘旋。它的双翼展开，翼展两米，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游隼抬头看见了金雕，立刻收拢翅膀，像一颗流星一样朝远处飞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金雕在工地上空盘旋了三圈，像是在宣告这片领空的归属，然后转身飞回了雪山。它的左爪上，那只铁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工人们仰着头，看着金雕远去的身影，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