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彪那一夜是怎么回到养狗场的,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那两条藏獒倒是比他跑得快——他从工地后山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已经蹿进了养狗场的大门,连头都没回。铁链子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没用的东西。”赵大彪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狗还是骂自己。
他一整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秃头男人的眼睛——月光下那双闪着金色竖瞳的眼睛,像两盏鬼火,盯得他后背发凉。他想起那个纹身胖子的事,想起那些混混在工地上集体睡着的事,想起附近村民说的“这个工地邪门”的传言。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但他还是不服。一个养鸡的,凭什么比他这个养狗的还神气?
第二天一大早,赵大彪就爬起来,牵着那两条藏獒,又去了工地。这次他没敢从后山绕,而是正大光明地从大门口走进去的。他倒要看看,那个梁总到底有什么本事。
门卫老孙头拦住了他:“赵老板,你找谁?”
“找你们梁总。”赵大彪把烟头往地上一吐,“昨天晚上的事,我得跟他说道说道。”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鸡王的声音:“让他进来。”
赵大彪牵着两条藏獒走进工地。两条狗一黑一红,体型巨大,肌肉虬结,每一条都有一百多斤重,走起路来像两辆小坦克。工人们远远地躲开了,连老张头都从挖掘机上跳了下来,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赵大彪得意洋洋地牵着狗穿过材料堆场,绕过活动板房,来到了后山的万鸡殿前。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粒,正在喂花姐和白羽蓝脚。他头都没抬,好像赵大彪的到来跟他没关系似的。
“梁总。”赵大彪站在十步开外,拉着铁链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硬气一些,“昨天晚上那事,我得跟你说明白。我的狗不是故意跑你工地的,是你工地的鸡味太冲,把狗引来的。这事要怪,得怪你的鸡。”
鸡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白天看起来正常多了——没有金色竖瞳,没有鬼火一样的光,就是一双普通的、略带疲惫的中年男人的眼睛。赵大彪松了口气,心想昨晚果然是月黑风高看花了眼。
“赵老板,”鸡王把玉米粒倒进食槽里,拍了拍手,“你说你的狗是被鸡味引来的?”
“对。”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鸡养在后山,离你的养狗场一里多地。中间隔着一道围墙,一片菜地,还有一条马路。你的狗得先翻过围墙,穿过菜地,跨过马路,再翻过工地的围墙,才能闻到我的鸡味。你家狗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啊?”
赵大彪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反正……反正就是你的鸡味太冲!”
鸡王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花姐的头,然后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什么。赵大彪听不懂,但他看到那只戴着安全帽的老母鸡抬起头,歪着脖子看了鸡王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万鸡殿里面“咕咕咕”地叫了几声。
万鸡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先是花姐从万鸡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只母鸡——不是名贵鸡种,都是花姐手下的那些普通土鸡。它们排成一列纵队,步伐整齐,像一支小型的仪仗队。每只鸡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条不同颜色的小布条,是鸡王给它们做的标识,方便区分。
花姐走到万鸡殿前面的空地上,停下了。那十几只母鸡在她身后自动散开,排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型——不是一字长蛇阵,不是圆形阵,而是一种赵大彪从未见过的、弯弯曲曲的、像波浪一样的排列。每只鸡之间的距离大约一步,错落有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像一盘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但仔细看又能看出某种规律。
花姐站在阵型的正前方,昂着头,那顶写着“帅”字的小安全帽在阳光下反着光。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咕”。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不像是一只鸡能发出来的。它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荡起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赵大彪的胸口被那声音震得微微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心脏。
然后,那十几只母鸡同时叫了。
它们发出的不是普通的鸡叫,不是“咯咯”,不是“咕咕”,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不经过耳朵,直接钻进人的骨头里、钻进狗的骨髓里。赵大彪的牙齿开始发酸,头皮开始发麻,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身边的黑背藏獒突然竖起了耳朵,鼻子抽动了几下,尾巴慢慢地夹到了两腿之间。
赵大彪低头看了一眼藏獒,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条狗跟了他五年,打过野猪,斗过狼,从来没有夹过尾巴。
“走!”赵大彪拽了拽铁链子,“往前走!”
黑背藏獒不肯走。它的四条腿像钉在了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耳朵向后贴着脑袋,尾巴夹得越来越紧。那条铁锈红的藏獒更惨,直接蹲在了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狗。
赵大彪急了,使劲拽铁链子,把黑背藏獒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那两步之后,黑背藏獒突然猛地转身,挣脱了铁链子,撒腿就跑。它不是朝万鸡殿的方向跑,而是朝工地大门的方向跑——朝家的反方向跑。它跑得比昨晚还快,四条腿几乎不沾地,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材料堆场的后面。
铁锈红的藏獒看到同伴跑了,也猛地站起来,挣脱铁链子,跟在后头跑了。两条一百多斤的巨犬,在工地上狂奔,撞翻了一堆钢管,踢飞了一桶油漆,吓得工人们四散奔逃。赵大彪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回来!给老子回来!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