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新闻播出的第三天,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停在了工地大门口。
车是新的,车牌号是丽江本地的,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临时牌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发,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亮红色的羊绒大衣,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手里挎着一个lv的包。她站在工地门口,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画着浓妆的眼睛,打量着那块写着“玉龙雪山隧道项目”的工地招牌,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得意的笑。
门卫老孙头从岗亭里探出头:“你找谁?”
女人看了他一眼,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找梁建国。我是他前妻。”
老孙头愣了一下。他在这工地干了两年多,从来没听说过梁总有前妻。他只知道梁总一个人住,偶尔周末回老家看看儿子,从来没见有女人来找过他。但“前妻”两个字让他不敢怠慢,拿起对讲机:“梁总,大门口有个女的,说是您前妻,要找您。”
对讲机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鸡王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她进来。”
刘美兰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工地。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神色——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属于自己的地盘。她看到了材料堆场上整齐码放的钢筋,看到了塔吊高高耸立的吊臂,看到了活动板房二楼那间挂着“项目经理”牌子的办公室,看到了后山那座用彩钢瓦搭成的巨大鸡舍。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
她听说梁建国发了。不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她不看地方台。是从一个老邻居那里听说的。那个老邻居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视频链接,标题是《工地上的“鸡王”:一个项目经理的养鸡梦》。她点开看了,看到梁建国那张秃头大脸出现在屏幕上,站在一群鸡中间,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她一开始是想笑的——梁建国养鸡?那个窝囊废能养出什么名堂?但看着看着,她笑不出来了。因为视频里出现了那座巨大的鸡舍,出现了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奇奇怪怪的鸡,还出现了那个“鸡犬升天联合基地”的牌子。她立刻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梁建国的工地不仅拿了省里的绿色施工示范工程奖,还被推荐参评鲁班奖。甲方追加了五百万,政府给了三百万扶持资金。那个她当年骂“一辈子窝囊废”的男人,现在手里至少有几百万的资产。
刘美兰的肠子都悔青了。但后悔之后,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梁建国和她离婚的时候,儿子判给了她,梁建国每月给两千块抚养费。两千块,连她做个头发都不够。现在梁建国有钱了,抚养费是不是该涨一涨?不但要涨,还要把以前欠的补上。她可是打听过的,这种案子,法院一般都会支持。
她今天来,就是要钱。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刘美兰从工地大门的方向走过来。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花姐蹲在他脚边,歪着脖子看着那个穿红大衣的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黑旋风从巡逻路线上折返回来,站在鸡王身后,红色的披风在风中飘动,脖子上的羽毛微微竖起。它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它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刘美兰走到鸡王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梁建国还是那个梁建国——秃头,啤酒肚,冲锋衣,工装裤,旧胶鞋。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躲闪的、愧疚的、带着一种“我对不起你”的卑微。现在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平静,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刘美兰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她可是来要钱的,不能先输了气势。
“梁建国,”她开口了,声音尖利,“好久不见啊。看样子你混得不错?”
鸡王没有接话。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刘美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看了新闻,你现在又是养鸡又是拿奖的,手里少说也有几百万了吧?我跟你离婚的时候,你说你没钱,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抚养费。两千块,够干什么的?小军现在上初中了,学费、补习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这个当爸的,是不是该多出点?”
鸡王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刘美兰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辆停在工地门口的白色宝马上。车很新,轮胎上的胎毛都还在,落地至少三十万。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刘美兰。
“宝马是新买的?”他问。
刘美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挺了挺胸:“我自己挣的,不行吗?”
“你做什么工作?”
“我——我做生意。”刘美兰的声音有些发虚。她确实在“做生意”,但那个生意说白了就是跟一个做建材的朋友倒腾一些边角料,赚的不多,这辆宝马是首付加分期,每个月的车贷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之所以急着来找梁建国要钱,就是因为车贷快还不上了。
鸡王没有追问。他转过身,从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拿起一杯枸杞水,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刘美兰,你找错人了。”
刘美兰皱了皱眉:“什么找错人了?你不是梁建国?”
“我是梁建国。”鸡王放下水杯,“但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不是当初你嫁的那个梁建国了。”
刘美兰以为他在说气话,冷笑了一声:“灵魂?梁建国,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抚养费的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你别以为你现在有钱了就可以不管儿子。”
“儿子的事,本座会管。”鸡王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而威严,那双眼睛里的金色竖瞳在阳光下猛地亮了一下,“但不是通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