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兰的白色宝马消失在马路尽头之后，工地上恢复了平静。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远处那团还没有散尽的尘土，正准备转身回去，门卫老孙头又在对讲机里喊了起来：“梁总，又来了一个。是个小孩，说是找您的。”
鸡王皱了皱眉：“什么小孩？”
“十三四岁，瘦高个，背着个书包。他说他叫梁小军，是您儿子。”
鸡王沉默了片刻。梁小军——真正的梁建国的儿子，那个在离婚协议上被判给刘美兰的十三岁男孩。鸡王穿越过来之后，只在梁建国的手机相册里见过他的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戴着一副眼镜，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奖状，笑得很腼腆。相册里还有几张更早的照片——梁小军五六岁的时候，骑在梁建国的脖子上，在丽江古城的青石板路上走着，父子俩都笑得很开心。那是梁建国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后来刘美兰走了，快乐就没了。
“让他进来。”鸡王说。
他走回万鸡殿门口，蹲下来，把花姐从台阶上抱下来，腾出一个位置。花姐不满地“咕”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蹲到了一边。鸡王又从万鸡殿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台阶旁边，然后在椅子上放了一个垫子——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那椅子是铁的，冬天坐着凉。
梁小军走进工地的时候，鸡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相册里的那个瘦小男孩，现在已经长高了不少，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一个麻袋。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疲惫和早熟。他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没有扶，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挂在胳膊肘上。
他走到鸡王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三秒钟。梁小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爸”，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的目光从鸡王的脸上移开，落在万鸡殿的牌匾上——“鸡王归来”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他又低下头，看着蹲在台阶旁边的花姐，看着花姐头上那顶写着“帅”字的小安全帽，看着从万鸡殿里探出头的白羽和蓝脚，看着披着红色披风在围墙边巡逻的黑旋风，看着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的铁头。他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纯粹的好奇。
“这些鸡，都是你养的？”梁小军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正处于变声期的男孩特有的嗓音。
鸡王点了点头。
“那只戴着安全帽的，是什么官？”
“后勤大元帅。”
梁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只披红披风的呢？”
“先锋将军。”
“那只黑色的呢？就是蹲在角落里那只，好黑，都快看不见了。”
“暗影刺客。”
梁小军把书包从胳膊肘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和花姐平视。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像是在问“你是谁”。梁小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花姐的冠子。花姐没有躲，也没有啄他，反而眯起了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她喜欢我。”梁小军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走进工地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鸡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他自己的感觉——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梁建国的、关于儿子的记忆和情感。那种感觉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灵魂表面，不浓不淡，不冷不热，若有若无。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五千年的岁月早已把他的心磨成了石头。但看到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蹲在地上摸鸡的样子，他那颗石头心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你妈让你来的？”鸡王问。
梁小军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她让我来找你要钱。她说你发财了，抚养费得加。她说她要是不来，她就不给我交下学期的学费。”
鸡王沉默了片刻。“那你自己想来吗？”
梁小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鸡王意外的东西——坦诚。“我想来看看那些鸡。”他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些鸡好漂亮，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鸡。我想亲眼看看。”
鸡王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到了？”
“看到了。”梁小军点了点头，“比电视上还好看。”
又是一阵沉默。工地上的风从玉龙雪山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息，吹得万鸡殿的彩钢瓦屋顶哗哗作响。花姐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梁小军脚边，用嘴啄了啄他的鞋带。梁小军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好，花姐又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在说“系得不错”。
“你会喂鸡吗？”鸡王突然问。
梁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我妈在老家养过几只，我喂过。就是普通的鸡，不是这种。”
“鸡没有普通和不普通的分别。”鸡王站起来，从万鸡殿里端出一盆玉米粒，递给梁小军，“喂鸡就是喂鸡。你去喂喂它们，让本——让我看看。”
梁小军接过盆，盆很沉，他两只手捧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万鸡殿。他先走到花姐的元帅府前面，抓了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花姐“咕”了一声，低头啄了一颗，又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说“继续”。他又抓了一把，撒在更远的地方，让那些挤在后面的土鸡也能吃到。
然后他走到黑旋风的巡逻路线上。黑旋风披着红色披风，站在他面前，歪着脖子看着他。梁小军没有害怕，他从盆里抓了一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蹲下来，把手伸到黑旋风面前。黑旋风低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的玉米粒，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啄了一颗。它的嘴很尖，但啄得很轻，像是怕啄疼了梁小军的手。
“它喜欢我。”梁小军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更大。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梁小军在鸡群里走来走去，撒玉米粒，摸鸡冠子，给白羽理羽毛，帮蓝脚把啄翻的水槽扶正。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自然，没有那种城里孩子面对动物时的紧张和做作。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先着地，慢慢地把重心放低，不会吓到鸡。他抓玉米粒的时候，不会一把抓太多，而是分几次抓，每次只撒一小把，让鸡不会抢食。他摸鸡冠子的时候，手指是从上往下顺着冠子的方向摸，不会逆着羽毛摸。这些都是养过鸡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不是看书学来的，是跟鸡在一起久了，慢慢摸索出来的。
梁小军在万鸡殿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把盆里的玉米粒撒完了，又去水槽边给所有鸡的水槽加满了水。他帮花姐把那顶歪了的安全帽扶正，帮黑旋风把卷起来的披风角展平，帮白羽和蓝脚把窝里的稻草铺整齐，帮大胖把嘴边的饭粒擦掉。他甚至找到了蹲在黑暗角落里的暗影，虽然差点没看见它——暗影太黑了，和阴影融为一体。他蹲在角落外面，往里面撒了一把玉米粒，暗影从阴影中探出头，啄了一颗，又缩了回去。
“它怕生。”梁小军说。
“它不叫‘它’，”鸡王说，“它叫暗影。暗影刺客。是印尼来的，全身都是黑的，连骨头都是黑的。”
“暗影刺客。”梁小军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又亮了，“好酷。”
鸡王从万鸡殿门口走进来，站在梁小军身后。“小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郑重，“你愿意跟着我学养鸡吗？”
梁小军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有惊讶，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的、受宠若惊的光。“学养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