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王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他就带着工人们来到了工地角落那个废弃的水泥搅拌池前。
那个搅拌池是两年前浇筑混凝土时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搅拌站,这个池子就闲置了。池子不大,大约三米见方,一米五深,四周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池壁,底部有一个排水口,用破布堵着。池子里积了半池雨水,水面上漂着一些枯叶和塑料袋,散发着一股死水的腥臭味。
“就这儿了。”鸡王站在池子边上,用脚跺了跺池壁,“结实。能装,好清洗,底下有排水口,省得我们再挖。王胖子,你带人把池子里的水抽干,把底部的淤泥清干净。明天之前弄完。”
王胖子苦着脸,带着两个小工开始干活。抽水、清淤、刷洗,折腾了一整个下午。池子底部的淤泥厚达二十厘米,全是两年前沉淀下来的水泥灰和沙土,硬得像石头,要用镐头才能刨开。王胖子刨了半个小时,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把镐头一扔,蹲在池子边上喘气:“梁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鸡王蹲在池子边上,看着王胖子手上的血泡,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自己跳进了池子里。他接过镐头,对准池底的硬泥,一镐头下去,泥块崩开;又一镐头下去,更深了。他穿着那件沾满水泥灰的冲锋衣,秃头上冒着汗,金色的竖瞳在夕阳下闪着光。工人们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梁总亲自跳进池子里刨泥,谁也不敢再抱怨了。
池子清理干净后,鸡王让老张头开挖掘机,从工地外面的农田里运来两吨碎秸秆——玉米秆、麦秆、稻草,混在一起,用铡草机铡成十厘米长的小段。秸秆是鸡粪发酵的“骨架”,能增加物料的孔隙率,让空气流通,好氧菌才能活得好。他又让王胖子去镇上的农资店买了五公斤em菌种——一种用于有机物料发酵的复合微生物菌剂,里面含有乳酸菌、酵母菌、光合菌等八十多种微生物,能把鸡粪中的有机物分解成小分子养分,同时抑制腐败菌的生长,消除臭味。
第三天,万事俱备。
鸡王站在发酵池前,面前堆着三堆东西:左边一堆是鸡粪,从后山的棚子里运过来的,半吨多,黑乎乎地堆在塑料布上,冒着热气,散发着熟悉的臭味;中间一堆是碎秸秆,金黄色的,堆得像一座小山,散发着干草的清香;右边是一桶兑了水的em菌液,棕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酸味,像稀释了的酱油。
工人们站在远处,捂着鼻子,远远地看着。老张头站在挖掘机的踏板上,用衣领捂住口鼻。王胖子站在食堂门口,围裙捂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刘爬到了活动板房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觉得那个高度空气比较清新。连赵大彪养的那两条藏獒都跑到了工地大门外,蹲在马路对面,不肯进来。
“都站那么远干什么?”鸡王回过头,看了工人们一眼,“过来帮忙。”
没有人动。
“谁不过来,谁扫一个月厕所。”
工人们像被电击了一样,齐刷刷地跑了过来。老张头第一个,捂着鼻子冲到鸡粪堆前,抓起铁锹就往池子里铲。老李第二个,推着小推车运秸秆。小赵第三个,拎着em菌液桶,小心翼翼地往池子里倒。王胖子最后一个,站在池子边上,手里拿着搅拌棍,脸憋得像猪肝。
鸡王戴上橡胶手套,跳进了发酵池。
池子里的物料已经铺了二十厘米厚——底层是秸秆,中层是鸡粪,上层又是秸秆,像做三明治一样一层一层地铺。他让工人们按照这个比例继续加料,每铺一层就洒一次em菌液,然后他亲自用手把物料翻拌均匀。
鸡粪沾在了他的橡胶手套上,沾在了他的冲锋衣袖口上,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工人们看着梁总在池子里翻粪,一个个目瞪口呆。老张头小声对老李说:“梁总这是真豁出去了。”老李小声回答:“他不豁出去,咱们就得扫厕所。你选哪个?”老张头不说话了。
鸡王在池子里翻了整整两个小时。他把底层的秸秆翻到上面,把上层的鸡粪翻到底下,把边缘的物料推到中间,把中间的物料摊到四周。每翻一次,那股混合着鸡粪、秸秆和菌液的气味就浓一分。那气味不是纯粹的臭,而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味道——鸡粪的氨味,秸秆的草腥味,菌液的酸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杂烩汤,熏得人眼泪直流。
工人们轮流上阵,每人翻十分钟就受不了了,退下来喘气、喝水、干呕。只有鸡王一个人,在池子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退下来一次。他的橡胶手套破了,鸡粪渗进了指甲缝里。他的冲锋衣袖子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菌液。他的脸上溅了几点鸡粪,他也懒得擦,就那么带着鸡粪继续翻。
傍晚,太阳落到雪山后面去了。发酵池里的物料已经装到了池口,三层秸秆两层鸡粪,均匀混合,湿润但不滴水,松散但不干涩。鸡王从池子里爬出来,脱掉破了的橡胶手套,蹲在池子边上,看着池里的物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