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这是鸡粪种出来的。”小刘说。
“鸡粪种出来的怎么了？鸡粪种出来的才好吃！”老张头把盘子里最后几根小白菜夹走，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汁。
第二十五天，生菜和油麦菜也收了。生菜做成了蚝油生菜，油麦菜做成了蒜蓉油麦菜。工人们吃得盘子底朝天，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第三十天。
番茄红了。
最先红的是最南边那个畦靠中间的那一棵番茄苗。鸡王每天早上来菜地转一圈，都会蹲在那棵番茄苗前面看一会儿。番茄从绿色变成浅绿色，从浅绿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粉橙色，从粉橙色变成鲜红色。那红色不是市场上卖的番茄那种均匀的、塑料般的红，而是一种深深浅浅的、带着阳光印记的、像晚霞一样的红。红的部位朝南，受光多；黄的部位朝北，受光少；蒂部还是青色的，带着一圈细细的裂纹。
鸡王蹲在那棵番茄苗前面，伸出手，轻轻地握住那颗番茄。番茄不大，比鸡蛋大一圈，但很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坠手的感觉。果皮不是光滑的，而是带着细细的绒毛，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他轻轻地转了一下，番茄蒂咔嚓一声，断了。
他把番茄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番茄上，红色的果皮泛着光泽，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酸甜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番茄香扑鼻而来，那种香味不是超市里的番茄能有的，那是只有在太阳下晒够了、在土壤里吸足了养分的番茄才能散发出的味道。
工人们围了过来。老张头蹲在他旁边，老李站在他身后，小赵踮着脚尖从人缝里看，王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连花姐都带着白羽和蓝脚从万鸡殿里走了出来，蹲在菜地边上，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手里的那颗红番茄。
鸡王没有站起来。他蹲在畦边上，把那颗番茄举到嘴边，张开嘴，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下去的瞬间，番茄的果皮破了，里面的汁水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溅在他的嘴唇上、下巴上、手背上，滴在他的冲锋衣上。那汁水不是稀薄的、水一样的，而是浓稠的、浆状的，带着细碎的果肉和种子，在口腔里炸开。酸，甜，鲜，香，四种味道同时在舌尖上绽放，像一场小型的烟花秀。酸是那种让人牙齿发酸的、清新的酸，不是醋的酸；甜是那种自然的、不腻的甜，不是糖的甜；鲜是那种带着阳光味道的、让人想起夏天的鲜；香是那种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香。
鸡王闭上眼睛，嚼了两口，咽了下去。番茄汁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而饱满，像喝了一口液态的阳光。他睁开眼睛，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番茄，果肉是沙瓤的，红色的果肉里镶嵌着金黄色的种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好番茄。”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工人们看着他手里的番茄，看着他嘴角的番茄汁，看着他脸上那种满足的、陶醉的、仿佛回到了五千年前的表情，一个个咽了咽口水。
“梁总，给我们也尝尝呗。”老张头第一个开口。
鸡王把手里的番茄递给他。老张头接过番茄，在衣角上擦了一下——其实不脏，但这是他的习惯——然后咬了一口。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停住了咀嚼，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始嚼，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怎么样？”老李问。
老张头没有说话。他把番茄递给老李。老李咬了一口，表情和老张头一模一样——瞪眼，僵住，慢嚼。然后他把番茄递给小赵。小赵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嘴角咧开了，笑得像个孩子。番茄在工人们手里传了一圈，回到鸡王手里的时候，只剩下一小截蒂和几颗没被吃干净的种子。
鸡王把那截蒂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埋在了番茄苗的根部。“明年，这里还会长出一棵番茄苗。”他说。
工人们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一畦畦绿油油的蔬菜，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番茄，看着那一根根翠绿的黄瓜，看着那一个个紫亮的茄子，一个个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工人看工地的表情，是农人看丰收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一种朴素的、原始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骄傲。
鸡王蹲在畦边上，伸手从藤上又摘了一颗番茄，咬了一口。
汁水四溅，甜得不像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