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池里的鸡粪肥料出炉的第二天,鸡王就带着工人们开干了。不是盖楼,是种菜。
工地围墙内侧那条荒了一百年的空地,终于等来了它的命运。空地长约一百米,宽约两米,总面积大约一亩。说是“空地”,其实长满了杂草——灰灰菜、狗尾草、牛筋草、马唐草,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有的草长得比人腰还高。杂草下面是一层建筑垃圾——碎砖头、碎瓦片、断钢筋、破水泥袋,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扔在那儿的。再往下是坚硬的黄粘土,挖一锹下去,震得手发麻。
“先把草拔了,把垃圾清了,把地翻了。”鸡王站在空地的南端,双手叉腰,像一位将军在检阅战场,“老张头,你带人拔草清垃圾。老李,你带人翻地。小赵,你负责把地分成畦。王胖子,你去镇上买种子——番茄、辣椒、黄瓜,一样来两包。再买几卷地膜,几把锄头,几把耙子,几个洒水壶。”
老张头苦着脸看了看那片比人腰还高的杂草:“梁总,这草比我还高,拔到什么时候?”
“今天拔不完明天拔,明天拔不完后天拔。”鸡王看了他一眼,“拔不完不许吃饭。”
老张头不说话了,弯下腰,薅住一把灰灰菜,使劲一拔。草根扎得很深,他拔得脸红脖子粗,草才不情不愿地从土里出来,带起一大坨泥土,甩了他一脸。工人们看着老张头的狼狈样,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弯下腰开始拔草。
拔草用了一天半,清垃圾用了半天,翻地用了两天。翻地是最累的活。黄粘土又硬又粘,铁锹插下去,脚踩在锹肩上使劲蹬,才能翻起一块土。土块像石头一样硬,要用锄头敲碎,再用耙子搂平。老李翻了半天,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把锄头一扔,蹲在地头上喘气:“梁总,这地也太硬了,种菜能长出来吗?”
“地硬是因为没有有机质。”鸡王蹲下来,捏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碾碎了,“鸡粪肥料加进去,慢慢就软了。肥料有了,水有了,太阳有了,还有什么长不出来的?”
肥料是发酵好的鸡粪,深褐色的,松软的,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鸡王让工人们用桶从发酵池里一桶一桶地运到菜地,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土地上,然后用耙子把肥料和土壤混合在一起。撒了肥料的地,颜色立刻变深了,从土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也不再是硬邦邦的,而是有了一种松软的、弹性的感觉,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
地分成了十个畦,每个畦大约十米长、一米五宽。靠近食堂的三个畦种速生叶菜——小白菜、生菜、油麦菜;中间四个畦种果菜——番茄、辣椒、茄子;靠后山的三个畦种根茎类——萝卜、胡萝卜、土豆。鸡王站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把种子,按照王胖子说的“穴播法”,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小坑,丢两粒种子,盖上土,轻轻按实。他做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粒种子都放得端端正正,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工人们蹲在畦边上,学着鸡王的样子,戳坑、丢种子、盖土、按实。有人把种子丢多了,一把撒下去好几粒,鸡王走过去,用手把多余的种子扒出来,重新丢。有人把种子丢得太深,鸡王挖出来重新放。有人盖土的时候按得太实,鸡王把土扒松了重新按。
“种菜和盖楼一样,”鸡王一边干活一边说,“地基不打牢,楼就要塌。种子不种好,菜就长不出来。都是精细活,马虎不得。”
种子下地后,鸡王让工人们在地膜上挖孔,把种子露出来透气。地膜是黑色的,能保温保湿,抑制杂草生长。铺了地膜的畦,远远看去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浇水用的是洒水壶,一壶一壶地浇。水是从食堂的生活废水回收池里取的,经过简单沉淀,不算干净,但浇菜足够了。鸡王蹲在畦边上,把洒水壶举得高高的,让水像细雨一样均匀地洒在地膜上,渗进土里。他浇得很慢,一壶水浇一个畦要来回走好几趟,确保每一寸土地都喝饱了水。
第一天,种子在地膜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工人们路过菜地,低头看看,土还是土,没什么变化。
第三天,小白菜的种子发芽了。两片嫩绿的子叶从土里钻出来,像两只小小的手掌,朝着太阳张开。鸡王蹲在畦边上,看着那两片子叶,嘴角微微上扬。工人们也围过来看,老张头说:“还真长出来了。”老李说:“这才三天,长得够快的。”小赵说:“梁总,这菜能吃了吗?”鸡王看了他一眼:“再等二十天。”
第七天,生菜和油麦菜也发芽了。番茄、辣椒、黄瓜的种子还在土里,但鸡王用手扒开一小块土,看到了白色的胚根正在向下扎,像一根细细的针。
第十五天,菜地变了模样。小白菜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绿油油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畦面。生菜和油麦菜也长高了不少,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番茄苗长到了十厘米高,茎秆粗壮,叶子肥厚,颜色深绿。辣椒苗比番茄苗矮一些,但更茂盛,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黄瓜苗爬得最快,已经开始伸出卷须,像在找什么东西攀爬。
工人们每天路过菜地,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有人说小白菜长得真好,有人说番茄苗比我家种的还壮,有人说黄瓜该搭架子了。鸡王让人在黄瓜畦的两端立了两根木桩,中间拉了几道铁丝,黄瓜的卷须缠上铁丝,一天能爬好几厘米,长得飞快。
第二十天,小白菜可以收了。鸡王蹲在畦边上,用手轻轻拔起一棵小白菜。菜根白嫩嫩的,带着细细的须根;叶子翠绿翠绿的,上面还挂着露珠;菜心嫩黄嫩黄的,卷成了一个紧实的小球。他把小白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菜香钻进鼻腔,那是五千年前他在玉龙雪山上闻到过的、属于大自然的、没有被化肥和农药污染过的、纯粹的味道。
“中午就用这个做菜。”鸡王把小白菜递给王胖子,“清炒,不要放太多油,不要放味精,就放点盐和蒜末,让工人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菜味。”
中午,食堂的餐桌上多了一盘清炒小白菜。工人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这菜好吃!”老张头又夹了一筷子,“甜丝丝的,不像市场上买的,寡淡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