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那句“我要推荐你们参评鲁班奖”在工地上空回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工人们还在议论。老张头蹲在活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饭，一边扒拉一边说：“鲁班奖，那可是鲁班奖啊！我干了二十年工地，连鲁班奖的申报材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老李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咱们这个工地，养鸡种菜，也能拿鲁班奖？鲁班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看看。”小赵蹲在菜地边上，摸着一棵番茄苗，像摸着一个奖杯：“鲁班奖，那可是中国建筑最高奖，比咱们县里的文明工地高一百个档次。”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听着工人们的议论，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微微闪烁。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鲁班奖，中国建筑最高奖，梁建国生前做梦都想拿。这是他在梁建国的记忆深处找到的——不是翻看手机相册找到的，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渗进血液里的、连做梦都在念叨的执念。梁建国入行二十年，从泥瓦工做起，当过班组长、施工员、技术负责人、项目经理，一步步爬上来，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汗水和别人的白眼。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在退休之前，能参与一个拿鲁班奖的项目。不是为了奖金，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鸡王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身体里残存的、属于梁建国的最后一丝执念。那执念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脏的外壁上，不痛，但痒，像一只蚂蚁在心尖上爬。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指甲缝里塞着水泥灰的、被金雕啄过、被鸡粪泡过、被菜地里的泥土染过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双手属于一个叫梁建国的凡人，一个秃头的、啤酒肚的、腰椎间盘突出的、被前妻骂窝囊废的、连儿子都养不起的工地项目经理。这双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摸过鲁班奖的奖杯。
鸡王不在乎鲁班奖。他是玉龙雪山金羽鸡王，统御百鸟，号令万禽，五千年的岁月里，他拿过无数奖——不是凡人发的奖，是大自然发的奖。最高的树枝，最响的鸣叫，最亮的羽毛，最长的尾羽，最锋利的爪子，最硬的嘴。那些奖不是用金子和石头做的，是用生命和尊严铸成的。一个凡人的建筑奖，在他眼里，还不如一颗新鲜的玉米粒。
但是——他想到刘美兰。那个穿红大衣、开宝马、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被两百只鸡刨得满脸灰的女人。她骂梁建国窝囊废，骂了二十年。如果梁建国的工地拿了鲁班奖，刘美兰会是什么表情？鸡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刘美兰坐在她那个租来的房子里，刷着手机，突然看到一条新闻：《玉龙雪山隧道项目荣获鲁班奖，项目经理梁建国上台领奖》。她的手指会僵住，她的嘴巴会张开，她的眼线会被泪水冲花，她会想起自己当年骂过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开着宝马堵在工地门口要抚养费的样子，想起自己被两百只鸡围在中间刨得灰头土脸的狼狈。那画面，想想就解气。
鸡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气死刘美兰。这个理由，足够了。
第二天一大早，鸡王就在活动板房的会议室里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用a4纸打印的，字体是黑体，加粗，字号很大，大到站在会议室门口就能看清每一个字：“关于成立鲁班奖攻坚组的通知。组长：梁建国。副组长：花姐（后勤大元帅）。成员：老刘、老张头、老李、王胖子、小赵、小陈、铁头、黑旋风、白羽、蓝脚。职责：全面负责鲁班奖申报材料的整理、现场整改、专家接待、答辩准备等工作。花姐副组长职责：负责鼓舞士气。即日起执行。”
老刘第一个看到这张告示，看完之后，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鸡王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梁总，副组长那个……花姐，是那只戴安全帽的鸡吗？”
“是。”鸡王头都没抬，正在笔记本上写攻坚组的工作计划。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回会议室，又看了一遍告示，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花姐（后勤大元帅）”。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工友群里。群里瞬间炸了锅。老张头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梁总这是认真的？”老李发了个大拇指：“花姐当副组长，我服。”小赵发了个问号：“白羽和蓝脚也是成员？它们还是小鸡啊。”王胖子发了个流汗的表情：“花姐负责鼓舞士气？怎么鼓舞？咕咕叫？”小陈发了个笑哭的表情：“我进工地三年，第一次看到鸡当副组长。”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花姐就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不是自己来的，是鸡王抱着来的。花姐今天戴着她那顶写着“帅”字的小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一位微服私访的将军。鸡王把它放在会议桌的主席台上——那是平时他坐的位置，今天让给了花姐。
“花副组长，”鸡王用鸡族古语对花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攻坚组的副组长。你的任务，不是写材料，不是搞整改，不是接待专家。你的任务，是鼓舞士气。怎么鼓舞？你看着办。想叫就叫，想啄就啄，想打盹就打盹。你只要在这里，士气就在。”
花姐歪着脖子看着他，咕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蹲在会议室门口的黑旋风听到那声“咕”，抖了抖红色披风，昂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站在墙头上的铁头听到那声鸣叫，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里燃起了战意。在万鸡殿里打盹的大胖被吵醒了，嘴里还嚼着半根黄瓜——不知道是从菜地偷的——摇摇晃晃地走到会议室门口，蹲下来，像一座肉山。白羽和蓝脚从元帅府里跑出来，蓝脚又想往会议室里冲，被白羽用翅膀拦住了。梦歌从隔间里探出头，悠长的颤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把正在开早会的几个工人催眠了，他们趴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小黄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鸡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士气，不用鼓舞，已经起来了。
攻坚组的第一次会议在当天下午召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坐满了人和鸡。老刘坐在左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材料；老张头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卷菜地的测绘图；老李坐在老张头旁边，脚边放着一桶从发酵池取来的有机肥样品；王胖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番茄炒蛋——不是吃的，是给专家展示用的样品；小赵坐在王胖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黄瓜，也是样品；小陈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摊着三个月的财务数据，准备随时回答专家关于成本的问题。主席台上，花姐蹲在鸡王平时坐的那把办公椅的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它的“帅”字安全帽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个微型的探照灯。黑旋风蹲在会议桌的正中央，红色披风铺在桌面上，像一个红色的桌旗。铁头蹲在窗台上，深黄色的眼睛扫视着会议室外的动静，像一个忠诚的哨兵。白羽和蓝脚蹲在花姐身后的椅背上，白羽安静沉稳，蓝脚又开始啄白羽的尾巴，被白羽一翅膀扇了回去。
鸡王站在会议桌的前方，双手撑在桌面上，金色的竖瞳扫过每一个人——和每一只鸡。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怎么拿鲁班奖。”
老刘第一个举手：“梁总，鲁班奖的申报材料我已经在准备了。郑工给了我们一份清单，一共四十七项，我们目前完成了三十一项，还有十六项需要补充。最难的是‘技术创新’这一块，咱们这个工地的技术创新，除了鸡粪发酵和菜地灌溉，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