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回去后的第二周，省里的二轮考察通知就下来了。这次不是突击检查，是正式的二轮现场考察——评选进入实质阶段，评委组要从十几个候选工地中筛选出五个，进入最后的终审。通知上说，考察组一共五人，除了郑明远，还有四位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一位是环境工程教授，一位是建筑材料专家，一位是建筑施工安全专家，还有一位是省建筑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五位专家，五位不同背景，五双不同角度的眼睛，要从五个不同的维度审视这片工地。任何一条腿短了，都可能被一票否决。
考察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玉龙雪山的山顶没有云，主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柄直插云霄的利剑。工地上的工人们天没亮就起来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老张头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专家来了该怎么介绍菜地。老李五点半就到了工地，把材料堆场又整理了一遍，把歪了的标牌扶正，把地上的烟头捡干净。王胖子六点就开始炒菜，不是给工人吃的，是给专家准备的展示样品——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虎皮青椒，每一样都做得格外精致，摆盘摆得像米其林餐厅。小赵把菜地里的杂草拔得一干二净，连畦沟里的土都用耙子搂平了，菜地看起来像一块绿色的地毯。花姐今天也格外精神，那顶“帅”字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蹲在万鸡殿门口的台阶上，像一个等待检阅的老将军。黑旋风把红色披风抖了又抖，确保每一根羽毛都服服帖帖，在围墙边来回踱步，步伐比平时更加威武。铁头蹲在墙头上，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深黄色的眼睛盯着工地大门的方向，像一个警惕的哨兵。白羽和蓝脚跟在花姐身后，白羽安静沉稳，蓝脚难得地没有乱蹦，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上午九点整，两辆车准时停在了工地门口。一辆是上次那辆帕萨特，另一辆是辆白色的suv。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郑明远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衫，还是那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还是那个磨得发白的笔记本。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五十岁上下，都穿着朴素的户外装，都背着或拎着各种设备。环境工程教授姓吴，是个瘦高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仪器箱，箱子上印着“多参数水质分析仪”几个字。建筑材料专家姓陈，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回弹仪、钢筋扫描仪、测厚仪等一堆检测工具。建筑施工安全专家姓赵，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手里拿着一个激光测距仪和一个噪音计。省建筑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姓林，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和郑明远差不多年纪，手里拄着一根折叠手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鸡王站在工地大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没有迎上去握手，没有递烟倒水，没有说“欢迎各位专家莅临指导”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检阅的士兵，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郑明远走到他面前，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梁总，我们又来了。今天不是我一个人，是五个人。我们要把你们的工地翻个底朝天。”
鸡王点了点头：“请。”
五位专家没有让人带路，没有要图纸，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们像五台精密的检测仪器一样，各自散开，各自进入自己的专业领域，各自开始自己的检查。郑明远负责总体评估，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边看一边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吴教授第一个打开她的仪器箱。她走到工地大门内侧的材料堆场边上，蹲下来，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圆盘状仪器——那是手持式粉尘监测仪。她把仪器举到离地面一米五的高度，按下开关，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屏幕上开始跳动数字。pm2.5，pm10，总悬浮颗粒物，三个指标同时显示。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数字稳定下来，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难看，是惊讶。工地的pm2.5浓度比国标低了将近一半，pm10浓度比国标低了三分之一。她又走到搅拌站旁边，测了一次。搅拌站正在运转，但四周有围挡，顶部有防尘棚，搅拌机加装了除尘器，测出来的数字只比材料堆场高了一点点，依然远低于国标。她把两个数据记录在本子上，收起仪器，走向下一个监测点。
陈教授拿出了他的回弹仪和钢筋扫描仪。回弹仪是用来测混凝土强度的，像一个放大了的注射器，顶在混凝土表面，按下扳机，里面的撞针会弹击混凝土，根据回弹的距离计算出强度。他在工地的每一栋建筑上选了三到五个测区，每个测区测十次，取平均值。数据一个个跳出来，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难看，是惊讶。混凝土的强度不仅全部达标，而且比设计强度高出了将近一个等级。他又拿出钢筋扫描仪，在梁、板、柱上扫描钢筋的位置和间距。扫描仪的屏幕上显示出钢筋的分布图像，密密麻麻的亮点像星空一样。他仔细对比了施工图纸，钢筋的位置、间距、保护层厚度，全部符合设计要求，没有一处偏移，没有一处漏放。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收起仪器，走向下一个测区。
赵专家举着激光测距仪和噪音计，在工地的各个角落测量。他在材料堆场测了噪音，在搅拌站测了噪音，在钢筋加工棚测了噪音，在木工棚测了噪音，在活动板房前面测了噪音，在围墙外面也测了噪音。所有测点的噪音值都在白天施工噪音限值以下，有的测点甚至低于背景噪音——也就是说，工地的施工噪音还没有马路上的车流声大。他把数据一一记录，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测点。
林副总工程师拄着折叠手杖，在工地的建筑群之间慢慢走着。他不测数据，不看图纸，不拿仪器。他看的是整体——建筑的外观、线条的比例、材料的质感、色彩的搭配、与周边环境的协调性。他在每一栋建筑前面都站了很久，从左看到右，从下看到上，从整体看到局部，从局部看到细节。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他走到一栋已经封顶的住宅楼前面，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面被爬山虎覆盖的山墙。爬山虎是两个月前种的，现在已经爬到了三楼，绿色的叶子在白色的墙面上铺开，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郑明远走在最后面，没有打扰任何一位专家。他就像一个裁判，看着自己的同事们在各自的赛道上奔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两个小时后，五位专家在万鸡殿门口汇合了。吴教授合上了仪器箱，陈教授收起了回弹仪，赵专家关掉了噪音计，林副总工程师拄着手杖站在那里，五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默契——这个工地，通过了。不是勉强通过，是毫无争议地通过。
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看着五位专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