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结束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工地上的活没停,菜地的菜没断,万鸡殿的鸡没闲着,游客的门票没少卖。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鲁班奖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老刘每天刷三遍省住建厅的官网,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刷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回车,点开“通知公告”栏目,扫一眼标题,没有“鲁班奖”三个字,关掉。每天重复这个动作,像一台人肉刷新器。王胖子每天做菜的时候都要多放一勺盐,说是“心里有事,嘴没味”。老张头绑钢筋的时候老是走神,绑错了两根,被质检员发现,返了工。小赵给番茄搭架子的时候把架子搭歪了,整排番茄倒了一片,心疼得他蹲在地头上抽了自己一嘴巴。
鸡王不急。他每天该喂鸡喂鸡,该摘菜摘菜,该收门票收门票。花姐换毛换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羽毛油光锃亮,那顶“帅”字安全帽戴在头上,精神得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黑旋风的红色披风洗了三次,颜色从鲜红褪成了暗红,但更显得沉稳老练。白羽和蓝脚长大了不少,白羽的体型已经接近成年布雷斯鸡的标准,蓝脚虽然小一圈,但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它开始学着打鸣了,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开嗓,声音稚嫩但穿透力极强,把半个工地的人都吵醒了。铁头依然蹲在墙头上,深黄色的眼睛依然警惕,但它的左腿——那根断掉的脚趾——每到阴天就会隐隐作痛,它会在墙头上换着腿站,把那条伤腿收起来,用三条腿支撑身体。大胖胖了,从十一斤涨到了十三斤,走起路来肚子快拖到地上了,王胖子说要给它减肥,减少荔枝蜜拌饭的量,大胖不干,用嘴啄王胖子的裤腿,把裤腿啄出了一个洞。梦歌的茶花鸡群扩大到了十五只,新来的五只小鸡正在跟老鸟学催眠,学得不太好,经常把同伴催眠了,自己却醒着。小黄依然蹲在食堂后院的纸箱里,依然不争不抢,依然每天发出细细的“叽叽”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摇篮曲。
第二十八天,老刘照例打开省住建厅的官网,照例点开“通知公告”栏目,照例扫一眼标题。他的目光停住了。
“关于公布2024年度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名单的通知”
他的手指僵在鼠标上,心跳突然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通知。页面加载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一张表格出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申报单位、推荐单位,排了好几页。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表格上扫过,从第一页扫到第二页,从第二页扫到第三页。第三页的中间偏下,第十七个,他看到了那行字——不是“玉龙雪山隧道项目”,是“玉龙雪山旅游度假区基础配套设施项目”,那是这个项目的正式名称。申报单位:云南xx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梁建国。
老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办公室的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不是伤心,是高兴。不是为他自己高兴,是为梁建国高兴。他跟了梁建国三年,见过他最窝囊的样子,见过他被甲方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吭声,见过他被工人顶撞了只会叹气,见过他被前妻逼得差点跳楼。他以为梁建国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普通的、平庸的、被生活碾碎的工地项目经理。但今天,梁建国的名字,出现在了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的名单上。不是市级,是省级。不是入围,是入选。不是安慰奖,是真金白银的、盖着红章的、全省只有二十个名额的省级示范工程。
老刘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拿着手机冲出办公室,一路跑到万鸡殿。他跑得太快,在菜地边上又被那根水管绊了一下,这次没有上次幸运,整个人摔进了番茄畦里,压断了三棵番茄苗。他顾不上了,爬起来,满身是泥,手里还攥着手机,站在鸡王面前,把屏幕上的通知举到他眼前。
“梁总!咱们入选了!省级绿色施工示范工程!”
鸡王正在给花姐梳毛。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玉龙雪山旅游度假区基础配套设施项目。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闪烁。他把手机还给老刘,继续给花姐梳毛。花姐换毛换到最后阶段,脖子后面有一撮毛怎么也掉不下来,卡在那里,花姐痒得难受,鸡王用梳子轻轻地把那撮毛梳掉,花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咕了一声。
“省级。”鸡王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国家级。”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急了:“梁总,省级已经很了不起了!全省就二十个!咱们是历史首次!历史首次!您知道吗,以前从来没有工地一边施工一边养鸡种菜还能拿省级示范工程的!咱们是第一个!”
鸡王没有接话。他把梳子上的鸡毛抖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绒毛,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雪山的主峰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积雪比上个月厚了一些——冬天快来了。
“通知上还说,”老刘翻着手机,声音越来越激动,“省级示范工程,直接推荐参评国家级鲁班奖!不用再经过初审!直接推荐!梁总,您听见了吗?直接推荐!”
鸡王转过身,看着老刘。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老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喜悦,不是激动,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悠长、像玉龙雪山上的日出一样缓慢而坚定的光。那是五千年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光,是看尽了沧海桑田、看惯了兴衰成败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光。
“庆功宴。”鸡王说,“明天晚上。工地上,所有人。”
庆功宴在第二天傍晚举行。工地上放假半天,连赵大彪都关了养狗场的大门,带着两条藏獒来蹭饭。王胖子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杀了两只鸡——不是万鸡殿的鸡,是从镇上买的肉鸡——炖了一大锅鸡汤。菜地里的番茄、黄瓜、辣椒、茄子摘了满满几大筐,做了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虎皮青椒、鱼香茄子。发酵池里的鸡粪当然不能吃,但王胖子用鸡粪肥料种出来的小白菜清炒了一大盘,绿得发亮,脆得咬一口咔嚓响。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并排摆了三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其实是王胖子从镇上批发的,一次性的,五块钱一张。桌上摆满了菜,中间那盘是番茄炒蛋,用菜地的番茄和万鸡殿的鸡蛋做的,红黄相间,油亮油亮,香气飘满了整个工地。工人们端着饭碗,围坐在桌子周围,老张头、老李、小赵、大周、小陈、老孙头、王胖子、老刘,还有赵大彪和他的两条藏獒。藏獒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下来的骨头和肉渣,黑背藏獒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铁锈红藏獒趴在赵大彪脚边,眼睛盯着桌上的番茄炒蛋,口水流了一地。